阿予指了指上游。赵铁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上游的河岸上,堆着几堆柴,浇了油,黑乎乎的。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堆的?
“点火。”阿予又说了一遍。赵铁柱跑了。他跑得很快,跑到上游,掏出火折子,吹了一下,亮了。他把火折子扔到柴堆上。火烧起来,烧得很快,烧到河面上。河面上有油,是阿予半夜让人倒的。油漂在水面上,亮亮的,一层。火烧到油上,河面着了。火从上游烧下来,烧到那些人脚下。有人叫了一声,火烧到了裤腿,他跳起来,踩在水里,火灭了。但后面的火烧过来了,一团一团的,漂在水面上,像一朵一朵红色的花。更多的人叫起来了,喊着火了,喊着救命,喊着往回跑。河中间挤成一团,有人被挤倒了,倒在水里,火沾在身上,烧着了衣裳。他滚了一下,火没灭,滚了两下,还是没灭。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阿予站在岸边,看着那些人。他没有动。他在等。等一个人。
那个人来了。黑衣裳,大刀,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站在河中间,火在他脚下烧,他没有躲。他看着阿予,阿予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火,隔着水,隔着叫声,对视了一眼。那个人举起大刀,朝阿予走过来。水在他脚下溅起来,火在他身边烧,他没有停。阿予握紧了刀,刀卷了,刃上全是缺口。他没有退。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大刀举起来,砍下来。阿予没有躲。他往前迈了一步,刀从下往上,刺进那个人的喉咙。那个人愣住了。大刀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他看着阿予,阿予也看着他。他的嘴张开,想说什么,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堵住了。他倒下去,大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阿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倒下去。血从刀口涌出来,流进河里,被火烤干了。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刀上也是血。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不再动的眼睛。他转过身,走了。赵铁柱站在岸边,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里的火还在烧,烟很大,黑黑的,遮住了天。那些人跑了,跑得快的已经过了河,跑得慢的还在水里,被火烧着,被烟熏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城门。他走到城墙下面,停下来,没有上去。他坐在台阶上,把刀放在旁边。刀卷了,刃上全是缺口,刀柄上全是血。他看了很久,没有擦。
沈清辞从城墙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他说,“他死了。”
“嗯。”
“我杀的。”
沈清辞看着他。他坐在台阶上,瘦瘦小小的,浑身是血,脸上也溅了血。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烟熏的。
“疼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不疼。”
“那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干了,变成黑褐色的。他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
“姐姐,”他说,“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城门外面。河里的火还在烧,烟很大,黑黑的,遮住了天。
“阿予,”她说,“你怕吗?”
他想了想。“不怕。”
“那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他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河面上的火灭了,水变黑了,上面漂着灰。他看了很久。
“姐姐,”他说,“我没有输。”
“嗯。”
“他死了。我没有输。”
沈清辞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全是血,干了,硬硬的。
“你没有输。”她说。
他看着她。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靠在她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姐姐,”他说,“我累了。”
“睡吧。”
他靠在她肩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坐在台阶上,让他靠着。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远处,河对岸的人散了。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了。她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他睡着了,脸上还有血,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她伸出手,把他脸上的血擦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坐在那里,让他靠着。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烧成暗红色,像泼了一盆血。她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她不怕。他也不会怕。他睡着了。她坐在他旁边,等着他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