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祁之给他这么一摔,像是酒都醒了,整了整被揪乱的衣服,看着门口有点委屈地嘟囔:“力气真大。”
张止潇已经整月没来校场。纪伶宽解自己,他如今入了朝堂忙于案务,许是没什么闲暇时间。心里却难免空落落的,又像卡着什么,怎样也不得劲儿。
那个青涩无措的亲吻,时时从脑中晃过,时时叫他失神。
细想起来,除了惊诧之外,他好像并没有什么抗拒的感觉。
他不太理解自己这个状况算什么。
他本是来还因果的,现在看来,因果没还清,还扯上了更大的。
又是个没有阳光的早晨,雾总不散,空气潮闷惹人平生躁意。
纪伶拔下长枪,臂腕一动,枪锋刺破薄雾,一出枪,便是铁马踏山河之势。
他起步前刺去,腕一转,实木的圆桩瞬间破开,木屑乱飞。紧接着他提枪横扫,凛冽带风,有如长虹贯日……校场上操练的歇坐的,无不惊艳侧目。
靠他边上坐的小将手里的馒头都掉了——他一京里跑跑巡防的,确实还没见过这等横扫千军的气势。
纪伶才收枪,身后便传来几声拍掌,回头,裴冬祺称赞人也是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大人这身手,搁这北卫所里,可惜了点。”
要说张祁之在这位子的时候懒怠,裴冬祺较之更甚。自接任以来,他出现在校场的次数不过三,凑着纪伶,也就这一回。很是不把这职位放眼里。
但只要他没闹什么事,正常当值没出什么问题,纪伶也不与他计较。虽然深知这人不简单,每次看见他眼下那与纪真一模一样的胎记,纪伶还是没有办法将他与屠杀周府二十口人的极恶之徒联系在一起。
李茂他们几个颇有微词,说指挥大人对新来的下级未免纵容了些。
“难得,”纪伶半讽道:“今天是什么风把裴公子吹到这儿了?”
“大人说哪儿话,挂了北卫所的牌子,该来转转。”裴冬祺手背于身后,慢悠悠绕着那些靶子木桩踱了一圈。他一身云锦袍围着风领,不像来练兵的,倒像来参观的。
纪伶说:“我见裴公子好像很忙,可否告诉我,都在忙什么?”
裴冬祺自架上抽了把剑,试了试手感,“一些碍事的东西,忙着清理罢了。”
纪伶盯着他的脸再问:“只是东西吗?”
“不然呢?”裴冬祺把剑又插回去,一脸嫌弃,“演练用的东西,就是些破烂玩意儿。”
纪伶话里有话道:“那裴公子可要清理干净,别遗漏了什么,留下后患。”
裴冬祺笑一笑,天真无邪的,“这个自然,无须大人操心。”他说着又取下来把弓,拉了拉弦,看样子也不满意。
他真的只是来参观的。
悯州那边已经有消息传到都城了。为免打草惊蛇,传的都是密信,由御史台左大夫密送至御前。左大夫与陛下闭门相谈许久。内侍宫婢皆退避房外,不闻谈话声,但闻书房内传出笔砚摔地之声。
左大夫告退后,陛下又着人传了安王觐见。
次日朝会,监察院使殿上陈诉悯州私盐案,上书奏请监审兵部侍郎孙尚。孙尚殿上喊冤喊得惊天动地。三皇子紧跟其后上奏,孙尚食君俸禄却贪得无厌,收贿枉法在前,借职务之便官商勾结走私盐在后,罪当监拿。
大皇子脚才动,被同排而站的人扯了扯袖子,硬生生收了回去,不甘之心俱形于色。
陛下当下命人拿下了孙尚,着大理寺监察院共审,御史台督察。
堂内灯火不大亮,摇摇欲熄,屋里的人半合眼坐了许久没动。
裴冬祺入门垂首,“父亲,可要我动手?”
裴易睁眼,盘动手中两颗吉祥珠,“动手,在大理寺?”
裴冬祺略思量,“我有把握。”
拿了孙尚只是个开端,两司共审还要御史台督察,显然陛下是铁了心要牵出后面的人。为防灭口,现下大理市除了本部兵卫,还扎了不少御林军。
裴冬祺只说有把握,便是难为。
裴易缓缓摇头,“动作太大,且没有价值。这事是什么人在推波助澜已经一目了然,要动手,就得动到点子上!”
裴冬祺抬头,裴易说:“孙尚知我行事,他妻女皆在京中,一时半会交代不了。马上春狩了,是个好时机,你准备准备吧。”裴易自棋盅里摸出三个棋子,指尖一松,棋子落地滚弹出去,“他心挺大。不知此番,他还能不能有那好运。”
裴冬祺望着滚到脚边的棋子,面容冷酷,“儿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