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恍如时间倒流。枪口火舌闪烁,弹丸飞射而出。不过这次子弹命中的距离更近,因此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见,黑色的弹丸一次贯穿了整具铁甲,从武士的背后钻了出来,带出了一泼黑色的血液,又深深嵌入了不远处的一颗槐树上而。弹丸飞射而过的瞬间,一大批步卒下意识抱头扑倒在地,甚至半晌都不敢再抬起头来。
第二名铁甲武士愕然地站立在原地,直到一阵冷风吹来,铁甲晃了晃,跪倒在地。
“连,连发铳!”有人高声喊出了它的名字。实际上大明边军中并非没有装配能够连发的火器,例如三眼铳,便可依次击发三枚弹丸,但火药也由此被分散为三份,导致火器的射程与威力都大打折扣。
可面前的连发铳却全然没有此类问题,所有人都看见了它惊人的威力。而更可怕的是,没人知道它还能再发射几枚弹丸。
“这是第二个。”左国材低声说。火器激发带来的烟雾遮蔽了少年的脸颊,没人能看清左国材此刻的神情,但所有人却不约而同感到莫名的畏惧,仿佛地狱之门在眼前洞开。
“谁是第三个?”少年默默举枪,枪口所指之处,成群的步卒拼命地向后退去,险些将阵后的田尔耕撞入水池之中。
“两具!”田尔耕在心底惊恐地大喊:“公输家倾尽全力才打造了五具铁甲,今夜一口气便折损了两具!看起来即使将全部铁甲尽数集结于此,被那支火器,击穿也只是实时间问题。”
“都愣着做什么?”田尔耕回过神来:“弓弩手,放箭!立刻放箭!”
“田都督,被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吓得肝胆俱裂了么?”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嘲讽的笑声。一个浑身上下沾满了血污的老人从房檐上一跃而下,挥舞着一柄劈砍到近乎卷刃的长刀,刀剑滴落着粘稠的鲜血。
“戴夫子?”少年看清了来者的面庞,忽地愣了愣,握着枪的双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小子,现在还不是可以放心大睡的时候!”戴夫子一把揽住了左国材的肩膀,支撑着他继续端平火枪,威胁着蠢蠢欲动的步卒。
“戴天德,枉你曾为大明王师的将官,此刻竟然与逆贼混为一道,辽东边军将以你为耻!”田尔耕大骂道。
“你不懂什么叫辽东边军,你没有资格谈论他们。”戴夫子眼底像是有烈火在燃烧:“而至于你们究竟是什么货色,后世自有公论。”
说着,他背起左国材腾跃而起,三两步翻过一道矮墙,转眼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中。
“就这么跑了?狠话倒是放的震天响?”田尔耕站在原地有些发愣:“兵马司众将立刻追击!其余人随本督留下,想办法将两具铁甲拖回公输家。”他低头望着两具倒在血泊中的巨大尸体,无不痛惜地长叹了一口气。
“连发铳。”他望着两人消失在方向,在心里默默念。
这一刻,大风四起,卷过关楼亭阁相映的北京城,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枯朽之气,像什么东西死了。
秦忠、秦木兰、秦子成筋疲力尽地倚靠在木栏上,望着跪倒在地的公输铁甲。在激烈的战斗中三人的武器尽数损毁,没有什么兵刃能承受如此高强度的劈砍。而墨家三人此刻已赶到双手在微微发颤,甚至连握紧双拳都变得格外艰难。
不过公输铁甲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一具完整的铁甲被三人砍到千疮百孔,触目惊心的裂痕比比皆是,而真正给予铁甲武士致命一击的是秦子成不顾一切的突刺,将手中的剑锋直接贯穿了公输家武士的喉咙。而他本人也正面被铁甲的拳头砸中,五脏六腑淤积的血几乎一口气咳了出来。
残余的墨家子弟短暂地欢呼了一阵。他们战胜了墨家长久以来的敌人,这是属于他们的一场小小的胜利。可所有人的兴奋都及其有限,因为货栈外的空地上还排列着近百名装备整齐的步卒,以甲一货栈现有的防御能力,外面的步卒只消派出一小队人马便可将货栈内的墨家子弟尽数消灭。他们在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与诸君共同赴死,是我的荣幸。”秦忠淡淡道,俯身从燃烧的地板上拾起一柄磨钝了的雁翎刀。
“也是我的荣幸。”秦子成微微点头。
“是弟子的荣幸。”所有人齐声附和。
“我可以去见藏在心底的那位故人了。”秦木兰轻声笑了笑:“这样一想,便没有什么遗憾了。”
“傻姑娘,知道么,那个人原本期望你未来能成为执掌墨门的掌门人呐!”秦忠低低叹气。
“那么弟子也许要让他失望了。”秦木兰默默垂下眼帘。
燃烧的暮色中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呐喊声,其间混杂着细微的尖啸,像箭岚划破空气时的低鸣。仅仅几个呼吸间,呐喊声便陡然增大,像是有大队人马正在朝这里赶来。窗边的墨家子弟愣了愣,抬眼望去,只见院子里的兵马司步卒忽然起了一阵**,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朝阵后望去,剑锋也纷纷调转了方向。
“那是。”秦子成也探头望去,眼底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越来越多的墨家子弟注意到了货栈外的异动,纷纷挣扎着起身朝外望去。默默提刀伫立在走廊尽头的秦忠一怔,疾步冲到了窗边
黑夜中骤然涌出大队身着黑色皮甲的武士,像是夜色中诞生的幽灵。他们几乎人人手持一支连发弩,对着密集列阵的兵马司官兵连连发射箭岚,黑暗中每一声尖啸都会伴着一名步卒中箭倒下。列在货栈外围的丁队人马率先遭到突袭,片刻之间便折损近半。队列中的千总猝不及防之下大腿中箭,被眼疾手快的公输杰一把拖到了盾兵阵后,后者一面惊恐地拔剑自卫一面放声大吼:“墨门逆贼的支援到了!快向指挥使大人求援!”
“求援?今夜我们已然将全部兵马尽数派出围剿逆贼了,哪里还有多余的人马?”千总面如死灰:“城内断然没有数量如此庞大的墨门叛逆,这些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知道了!”公输杰浑身一颤,他想起暗桩曾向他警告过,墨家在城外还有数百流民构成的死士,只是公输家上下皆对这群泥腿子出身的流民全无重视,没想到今夜竟会被他们将了一军。
“城外流民?妈的见鬼了,他们是如何进城来的?”千总不可置信地大喊。
“东林奸佞!”公输杰也大喊:“必然是他们放墨家叛逆入城,要与魏忠贤拼个鱼死网破!”
“好了好了,本将是疼痛难耐,你也跟着瞎喊什么?”千总气得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