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德尔沃的恍惚
在保罗o德尔沃的世界里,有些元素都是固定的:时间,定在月亮之夜;地点,中世纪的废墟,或黑黢黢的无名车站;然后是游走中的**美人,她们的肤色和月光并无二致,她们的表情浅薄而木然,仿佛石料的质地,无法深入。白色瓷器。这些往往有一些羞怯、恍惚、不近人世的**女郎,既缓解了黑夜的焦虑、紧张,同时,又散发出一种温柔的恐怖。同样起到这种恍惚效果的,还有德尔沃的月光,它虚构了一个近似白昼的夜世界,白色的石料,白色的街面,还有月光下瓷器一样的肉体。它让让人看清一切,却有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先是月光下的废墟,接着废墟中出现了**女郎,又接着女郎恍惚的表情和梦游,最后在**芬芳的女郎们中行走着一个仿佛活着的骷髅。
"肌肤上有蓝色的小花在燃烧,这轻微的感觉使我看不见自己的美、自己的个性、自己的身份,仿佛是为了全力制作一个陌生的神话,在我和心爱的男孩之间的神话。
男孩目眩神迷地坐在栏杆上,半怀着悲哀,半怀着感激,看着女孩在月光下跳舞,她的身体有天鹅绒的光滑,也有豹子般使人震惊的力量,每一种模仿猫科动物的蹲伏、跳跃、旋转的姿态生发出优雅但令人几欲发狂的蛊惑。"(《上海宝贝》)
"陌生的神话",就是恍惚。但它的感觉既不是悲哀,也不是感激,而是恐怖。月光下扭动的肢体,它所召唤的绝非蛊惑,不不,就像德尔沃的月光女郎,仅仅有少量的温和的情欲,每个人的表情是神秘和木然的,发生静悄悄地转换,像月影的过渡。如果说德尔沃的女郎形象有什么一以贯之的发展线索,在于他的女性形象是在日光下的人影向月光下的人影过渡,越来越纯洁、痴迷,仿佛是她们自身的美把自己迷住,从而自我游戏一般。他的那些美人都有些单恋与自恋的特征。对德尔沃,你有一种无所适从地感觉。譬如温度。他的梦游女郎,月亮城市,透着冰凉的温情,温柔的寒意,一种恍惚中的温差。又譬如人体。
我们把西方绘画理解成两个传统。一种是英雄史诗般的巨人传统,一种是带有内敛倾向的个人传统。第一种传统是关于白昼的英雄们--是与阿波罗神一道出没的化身,更接近光。这些画家的主题就是"荷马史诗"一样的主题。从文艺复兴一直到德拉克罗瓦,一直延续着这一传统。而另一支队伍则是从中世纪黑夜延续来的个人隐休的传统。属于黑夜的吟诵者,是与冥界的事物多少有关的群体。前者更接近人间,后者追求的是绝对。
美学的涣散,以反讽手法,极优雅地表现在德尔瓦的画中。德尔瓦便是1897-1990年的达o芬奇。他的透视关系是文艺复兴式的,古典建筑在大自然中同样给予了解剖,画中全是女人。有人曾问他,为什么全是女人?他回答说,因为她们妩媚动人又漂亮。山是日本的富士山。建筑是罗马希腊的建筑。首饰复制于维多利亚时代。火车站和铁道来自法国。和达o芬奇绘画的区别在于,其植物没有土壤,因为植物被挥霍掉了。男人穿着衣服读报和通奸,女人玩着毕加索的鸽子,朦胧诗的玫瑰,还有非洲荆棘和亚洲沙枣,她们偶尔聆听男人拉小提琴,但很快就走开了,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们去做,当然不是去当圣母,也不是到产院在希腊式的床榻上,刮宫生孩子--而是跟着一个打着光冬冬**的家伙,在月光普照的田园中,作无休止的**漫游,自我抚摸**和肚皮,为蓬头垢面的植物忙碌,为扎在胸脯上的红绸带着急,为美人鱼的尾巴自豪……达o芬奇的女人嘛,有血有肉。骨架是立体的。而德尔瓦的女人薄得像皮肤,颜色苍白透明,**芳香吹拂,在月光下,在首饰,头盖骨,残垣颓壁和从威苏维火山滚来的石头之间,像幽灵一样表演着慢镜头。这里既采用了神话的倒装法,又运用了错视和剥离。它的美,恐怖而令人颤栗--更重要的特征是枯索和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