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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3页)

“你错了,”她的伯父又说,“女孩子是迟早要嫁人的。如果你找到一个忠厚的小伙子,你和你的弟弟,就不会像流浪人一样跑到巴黎的街上来了。”

女仆拿来一盘油焖马铃薯,他不再讲话,斤斤计较地重新分菜。然后,拿羹匙指着日内威芙和柯龙邦说道:

“你看!”他又说,“如果冬季生意不错,他们俩到春天就要结婚了。”

这是这个店家的家长的惯例。这家店的创办人阿利斯蒂·菲内把他的女儿黛西莱嫁给主任店员奥施柯诺;他——鲍兑,浑身上下除了几个法郎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了,来到米肖狄埃街,又娶了老奥施柯诺的女儿伊丽莎白;他顺序地指望到生意好的时候,把日内威芙和这个店家转交给柯龙邦。如果说这在三年前已经决定了的婚事还是一直这样拖着,这是由于他有顾虑:他接办这个店家的时候,生意可以说好得很,所以他不愿意在生意惨淡的时候,转手给他的女婿。

鲍兑继续谈下去,介绍着柯龙邦,说他是兰布义耶人,跟鲍兑太太的父亲是同乡;而且他们还是远房的表亲,说他勤劳吃苦,十年以来在这店里忙忙碌碌,一级一级顺利地升上来!再则,他也不是一个没来头的人,他的父亲就是**子柯龙邦,原是赛纳一瓦兹省一个名声很大的兽医,是他这一行业里的一个能手,可是他肆意挥霍,花完了挣来的几乎所有的钱。

“谢谢老天爷!”布商总结一句说,“如果说父亲喝酒追女人的话,儿子可以勤俭节约,吃苦耐劳,踏实工作。”

他在说话的时候,黛妮丝观察着柯龙邦和日内威芙。他们并排坐在桌边;可是他们十分文静,脸不红,也没有微笑。自从这个年轻人进门的那一天起,他就看上了日内威芙。他度过了各种阶段,先当学徒,又当可以拿工资的售货员,终于得到了这一家人的信任和欢心,他工作勤快守时,过着像钟表一样的有规律的生活,把日内威芙看作一件合算而正当的交易。因为稳定可以占有她,他对于她的追求也便不起劲了。在年轻的姑娘这方面,则是深深地爱上了他,但是在她这千篇一律的平凡生活里,她是用她那稳重的天性严肃地去爱他的,而且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感觉到的深厚的热情。

“他们俩只要情投意合就行,”黛妮丝微笑着说,她为了表示亲切,认为应该这么讲。

“是的,人总是要结婚的,”柯龙邦沉稳地嚼着东西说,他至今还没讲过一句话。

日内威芙瞧了他好半天,也接着说:

“人们必须相互理解,只有这样才能处在一起。”

他们的柔情,是在巴黎这间古老的店面里形成的。它如同地窖里的花朵。十年以来,她就只认识他,在这个幽暗的小店里,在那一堆一堆的布匹后面,整天守在他的身旁;两个人早晨晚上在像井里一般阴凉的狭隘餐室里共同工作和生活。即便在原野上,在树荫下,也比不上这里更幽静。只是这个年轻姑娘的心里起了一种怀疑以及恐惧,使她感觉到她是在这个黑暗狭小地方的摆布之下,而又由于心情的空虚和精神的厌倦,才永远许身于他的。

不过黛妮丝相信自己从日内威芙投给柯龙邦的眼光里,看出了一丝别样的情感。她立即现出亲切的神情答道:

“唉,当人们相爱的时候,永远是互相理解的。”

鲍兑依旧拿出家长的样子监视着餐桌。他已经分过了几薄片干酪,不过为了款待他的亲属,又要了一道零食——一瓶红酸果酱,他那大方的做法似乎叫柯龙邦吃了一惊。从吃饭到现在都很乖的北北,一看见果子酱,情形立刻发生了变化。日昂听人家谈到婚姻问题,一下来了兴致,仔细打量着堂姊日内威芙,他觉得她太虚弱了,太苍白了,竟然在心里拿她比做一只黑耳朵红眼睛的小白兔。

“谈得差不多了,叫他们过来吃饭吧!”布商最后说,他作出离开餐桌的姿势。“为了一次例外的招待便浪费得太多,是不应该的。”

然后鲍兑太太、另一个店员和那位姑娘接替走来入座。黛妮丝此刻正坐在门边等着她伯父领她去找万沙尔。北北在她身旁玩耍,日昂又回到门口去了。她坐了将近一个钟头,对她身旁发生的各式各样的事情很感兴趣。只是偶尔才有几个顾客进门:先进来一位太太,随后又进来两个。这家店保留着它那古老的气味,它那昏暗的环境,像所有老实的旧买卖人家一样,都在为了被遗弃而哭泣。然而使黛妮丝感到好奇又兴奋的是在街对面的妇女乐园,她从敞开的门口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的橱窗。天空上罩着阴云,尽管天气很坏,空气里仍然暖烘烘地浸润着柔和的潮气;那个大店家在一片像是散开了尘埃的阳光里,热闹十足。生意兴旺。

黛妮丝感觉到这是一架机器发出高度的压力在运转,它的推动力一直传达到它所陈列的货物上。橱窗已不再看起来冷冰冰的;现在它们像是暖热了,似首受着内部震动的摇撼。好多人向橱窗里观望,一些女人拥挤着停在玻璃前面。各种布料在热闹的人行道中显出了活气;各种花边现出一种**眼球的迷离般的气象,飘动一下又落下来,遮盖住商店深远的内部。就连那些方方正正厚实的布匹,也都散播着一种诱人的气息;同时有几件美丽的外套罩在像是有灵魂的人体模型上,凸显出曲折的线条,一件堂皇的丝绒大衣,如同穿在身材高挑的模特,胸部鼓鼓的,腰肢颤抖着,又柔软又温暖地膨胀起来。然而这座店铺里像工厂里一样热闹,特别是因为生意好,大家都挤在柜台那里,人们似乎隔着墙壁都可以感觉到了。这里有一架开动的机器继续不断地发出轰响,争先恐后的顾客,拥挤在各个部门里,手足无措地挑选好自己喜欢的衣服,然后冲向收银台去。这里是有规律、有组织的,具有一种机器的严格性质,一大群女人随着这个机器齿轮的动力和规律被吸引过去。

黛妮丝从清早起就受到它的**。这家店是很大的,她看见一个钟头进到里面去的人比她在柯尔奈耶店里半年里所见到的人还要多,使她不知所措;她很想走进去,可又漠然地有点恐惧,这种心理更使得这种**达到极点。在同时,她伯父的小店却又给她一种压抑难受的感觉。她对于这个老式商家的冰冷的地窖,感到一种莫名的轻蔑,一种本能的厌恶。她所有的感觉——她进门的慌张,亲属的冷淡,她井底似的环境里吃的那顿令人不快的早餐,她在这所濒于死亡的老房子里懒洋洋的寂寞中的等待,全由一种无声的抗议以及向往自由舒适的热情表示出来。尽管她有好心肠,可是她的眼睛老是转向妇女乐园去,仿佛她这个女店员有了一个要求,要到那个光明温暖生机勃勃的地方去温暖她自己。

“那边的人真多!”她毫不在意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可是她看见鲍兑一家人站在她身边,便后悔她不该这么讲。鲍兑太太吃了饭,站在那里,脸上发白,一双白眼睛一动不动地向外观望;每当她忍受着苦恼偶然向街对面望一下,便克制不住那种哑然的绝望使她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至于日内威芙,她显然是十分焦虑地在监视着柯龙邦,而他并没想到有人在窥察他,只是痴迷地抬头望着对面时装部里的女店员,透过夹层间的玻璃,可以望得见时装部的柜台。鲍兑脸上现出了怒容,没好气地说:

“发光的并不全是金子。等着瞧吧!”

显然他的家人把他那涌到喉头的一腔怨气给压制下去了。他认为,在早晨刚来到的孩子们面前,这么快就发起脾气来,有些说不过去。最后,布商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才转过脸去不再看对面店家的情景。

“好吧!”他又说,“我们去找万沙尔吧。有了位置大家都在抢,再晚了估计就被抢走啦。”

在出门以前,他吩咐第二个店员到车站上去取黛妮丝的行李。黛妮丝把北北托付给鲍兑太太,鲍兑太太便决定利用这个时间带着孩子到奥尔蒂街戈拉太太家里去谈谈。日昂答应他的姐姐留在店里。

“很快我们就到了,”鲍兑领他的侄女走下盖容街的时候解释说。“万沙尔创办了一家专营丝绸的买卖,生意很好。啊!他也像大家一样有自己的困难,不过他做生意头脑很好,所以还维持得下去……不过我想他因为风湿症的缘故就要退休了。”

这家店是在小田园新街,临近沙奢胡同。店面整齐明亮,完全是现代化的装置,不过过于狭小,没有太多商品。鲍兑和黛妮丝找到了万沙尔,他正在同两位先生热烈地谈话。

“不打搅你,”布商大声说。“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们等一等好了。”

他们这时又转回到门口去,他对着年轻姑娘的耳朵轻声说:

“那个瘦子就是乐园里丝绸部的副主任,那个胖子是里昂的制造商。”

黛妮丝这才发现万沙尔正要把他的店铺出让给妇女乐园的店员罗比诺。万沙尔态度直率,神情开朗,他说话算数,像是一个很轻松地就可以随便发誓赌咒的人。在他看来,他的店是黄金的事业;虽然他满脸红光,肥壮健康,他在谈话中间却表现出一幅痛苦无奈的样子,抱怨他那可诅咒的病痛逼得他放弃他的幸运。可是神经质而又善变的罗比诺却不断地说他很知道绸缎业所遭遇到的危机,他提出一家经营丝绸的商号因为靠近乐园已经被挤垮了。万沙尔此刻怒气冲冲,抬高了嗓门说:

“他妈的!像瓦布若那样的笨蛋,垮台是注定了的。他的老婆把什么都吃光了……而且,我们离开你们有五百多米远,瓦布若跟你们是门挨着门的。”

这时丝绸制造商高日昂插嘴进来了。他指摘大商店破坏了法国的制造业;三四个店家定下了行情,然后便统治了市场;他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跟他们斗争的唯一方法就是照顾小商家,尤其是要照顾专业的小商家——未来是属于他们的。因此他向罗比诺提供了大笔的信用贷款。

“你看乐园是怎样对待你的!”他又说。“对你的服务从来都不放在眼里,简直就是剥削人的机器!……主任的位置老早就许给你了,可是从外面来了一个布特蒙,他什么资格都没有,却很快地将你顶了下去。”

这种不公平的伤痛在罗比诺身上还像针戳一样。可是他踌躇着不敢自己创办事业,他说钱不是他的;他的老婆继承了六万法郎,对于这笔款子他舍不得也不敢拿去投资,他说,他宁可立刻切掉两只手,也不愿把这笔钱投入冒险的事业上去。

“不,我还下不了决心,”最后他说。“我得回去好好想一想,我们下次再谈。”

“随你的便,”万沙尔说,他隐藏起他的失望,表现出一种诚实老实的模样。“不卖掉,在我是有利的。如果不是为了我的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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