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姬娘娘回来了!”
神官们身着最隆重的礼服,手持宝螺、珊瑚等法器,分列两行翘首以盼。
当运送石板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他们不由发出欢呼。供奉鲛姬的老神官是位女子,此刻激动得难以自持,若非两旁年轻女神官搀扶,险些跌倒。
她捂着脸,泪水纵横,嘶哑的嗓音恍如梦呓:“信女……恭迎鲛姬娘娘回家!”
她亲手接过绳索,在众人和滑索的帮助下,扶石板画进入正殿,小心翼翼地捧着,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位置。
失传多年的石画重新绽放出应有的光彩,蕴含着的强大力量,画面里的无畏战士,看得人心生敬畏。许多海民都不禁热泪盈眶,将手放在左胸前,伴随着整齐的心脏跳动声,唱起古老的海上祈祷文。
宋宣没有敬畏心,她趁着众人低头之际,挤到人群的最前方,仔细把石板画看了又看,纵使她没有欣赏艺术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张难得的好画,唯独有个小小的毛病,她问:“这画怎么没署名?”
“我也奇怪,”燕无双走到她身边,轻轻地瞥了眼在跟随海民一起感动的屠长卿,想了想,反问道,“长卿,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屠长卿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自己,愣了片刻,虽然是无解的问题,但他素来尊敬燕无双的品行,老实回答道:“我想……这幅画虽然宏伟,但不是虚构创作,而是记录真实,画里的每个战士都曾存在。
画者看见这场战斗,心生感动,执笔记录,用灵石刻出牺牲的战士容貌,记录功绩,留英灵在南州万世,薪尽火传,永垂不朽。
他不觉得自己有功劳,也不想后人去研究不重要的东西,夸赞他的石刻技巧,阵法精妙,不想喧宾夺主,分去战士们的光彩。”
宋宣颔首:“有道理。”
屠长卿高兴道:“阿宣懂我。”
燕无双不禁扶额:“蠢。”
屠长卿兴致勃勃地走到石画面前,研究画里的上古阵法,他忽然发现这些阵法的布置十分有趣,大量安魂的阵法里面,最前方的鲛女鳞片里竟藏着一个小小的幻阵。
他快速算了一下阵法的构成,疑惑道:“这是多出来的吧?”
阵法精密,就像活动的机关,每个部件都相连,若是多了个无用的零件,会有些奇怪。
燕无双叹息道:“是鲛姬的恶作剧,她心系海民,温柔体贴,稳重妥当……私下,是很活泼的性子,喜欢捉弄相熟的朋友,尤其是……丈夫,还喜欢给大家留惊喜。”
鲛姬用石碑画里的阵法将幽幻噬心魔的残魂封印在里面,让施加在鲛女身上的血脉诅咒不蔓延到全体海民身上。但多出的这一道小小幻阵,被魔物抓住破绽,千年抗争,百般折磨。
她虽压制住幽幻噬心魔,却几乎失去所有力量,陷入沉眠,无法回应海民的呼唤。
燕无双伸出手,轻轻覆在鲛女鳞片的阵法上,轻声问:“阿鲛,让你甘愿冒险,付出代价也要留下的惊喜,究竟是什么?”
他的掌心涌出蓝色的光华,宛如海浪般蔓延到整幅石画的表面,石画的深处涌出点点金色的光华,凝成一根根纤细的线,千丝万缕,编织成网,和海浪紧紧缠绕在一起。
古老的幻阵,生涩而缓慢地启动,在神殿周围的所有海民眼里,徐徐展开记录在里面的画卷。
“月黑黑,海深深,摇着小船望水花,鱼也无,虾也无,摇着小船唤阿娘,娘啊娘,儿向碧波千万里,送还明月照家乡……”
千百年不变的古老歌谣,母亲唱给孩子的摇篮曲,凄凉哀婉,由远至近,飘入每个人的耳里。
小小的村庄,低矮破烂的竹屋里,女人们围着燃尽的火坑,哄着怀里的孩子,她们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屋外幽深的黑夜,仿佛在害怕着什么。
忽然,马蹄声响起,重重踏在贝壳路上,一声又一声,独臂车夫摇着铃铛,声声铃响,声声催魂,仿佛要催断她们的希望。
“来了,又来了。”女人们低下头,不断地祈求,“但愿……今夜不点灯。”
独臂车夫停下马车,面露悲伤,依旧高声唱响长长的阵亡名单:
“句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