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长卿痛苦地俯下身,紧紧捂着额头,他回到封印之地,告知神灵气息,无数记忆碎片冲破禁锢,想要往外涌出,破碎重组的神魂再次刺痛起来,将识海搅得浑浑噩噩,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宣,阿宣……”
宋宣听不见他的呼唤,步伐轻快,不稍片刻,便已远离一大截,几乎在视线里消失不见。
屠长卿焦急地看着宋宣的背影,就像溺水之人被迫离开救命浮木,他恐惧痛苦,恐惧死亡,更恐惧自己因胆怯懦弱,拖累同伴……明明是个胆小鬼,却不敢让别人知道。
等等我——
前路漫漫,步步艰难。
没有人能为他停下步伐。
没有人应为他停下步伐。
他只能依靠自己,咬紧牙关,忍住恐惧,掩住胆怯,假装不会害怕,拼尽全力地向高处追逐,唯恐被落下队伍,带来麻烦。
头痛欲裂——
他撑不住这份未知的恐惧。
忽然,眼前出现一只手,肤色如蜜,骨形比寻常女子粗大几分,厚实粗粝,关节处布满懒得处理的茧子,稳重有力,紧紧地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屠长卿缓缓抬起头,不知不觉间,眼里布满泪痕,想要掩饰却来不及。他看见宋宣站在微光落下处,琉璃色的眸子里早已看穿他丢人现眼的表现,没有嘲笑,没有担忧,仿佛只是很寻常的一件小事。
“我没有恐惧,不会害怕。”
神魂封印里涌出的记忆开始混乱,越过黑暗,跨过时间,他好像看见了另一个“阿宣”,守在胆小哭泣的少年身边,好奇地询问:
“师尊说恐惧是心灵的磨炼,我感受不到害怕,便没有对生命的敬畏,无法彻底掌控杀戮之道。好难,好难啊……小明,你每天都和恐惧作战?好厉害,你会的东西我都不会,你教教我,别藏私,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小明,慢慢行。”
“我永远等你。”
“……”
两个“阿宣”的容貌在眼前重叠,掌心里的手温暖得像个小火炉,脉搏在均匀有力,平稳镇定地跳动,无惧无畏,坚定不移,就像点起燃烧的火焰,驱散心里的恐惧,把他从痛苦里唤醒。
她知道他的懦弱,她知道他的恐惧,她知道他的笨拙,知道所有的弱处……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向恐惧发起挑战,战胜恐惧,不是很厉害的事情吗?
屠长卿的眼里涌出酸涩,他放任自己的体力不支,跌入少女的怀里,紧紧抱住,感受着安心的体温,恐惧和压力带来的眩晕渐渐消失,他深深地缓了一口气,笑着道:
“阿宣,我回来了。”
蛟龙分浪入沧海,凤凰乘风上云霄。
他不再害怕。
……
幽邃无尽的石藤天梯,高不见顶,直插云霄。
两人互相扶持着,不知走了多久,藤蔓尽头出现一团赤色火焰,缓缓展开大门,朱红色的古老神殿,就像一颗火红的心脏,被包裹在石藤之间,屹立在圣山之巅。
神殿外的石藤上,用彩绳挂着许多红玉牌,随着轻风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每块玉牌都刻着名字,代表着一名牺牲的火民,有古战场的英烈,也有如今的忠魂,皆是舍生取义,盖世无双的好儿女。他们的魂魄被火民供奉在祝女身边,与神火共存,享万世祭祀。
宋宣停下脚步,看着玉牌轻声道:“宋金刀为救安宁镇镇民,杀魔战死,立下功绩,宋家若同意归灵,她也该供奉在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