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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来的半小时糊掉的饭和那条失去的一道杠1990(第1页)

一、仓库里的“特种睡眠”与工资日的“微型戏剧”

西贝单位厂里的仓库在一排车间的尽头,高大,空旷,冬冷夏热。空气里常年浮动着机油、棉纱和某种陈年木箱的混合气味。值夜班看守仓库,是件枯燥且有些熬人的差事,年轻人大都不愿意,觉得是浪费时间。但西贝总是那个主动举手、把名字写在排班表最前面的人。

“西贝,又轮你?上趟不是刚值过?”发工资那天,财务科的陈阿姨把工资袋递给她,看到墙上的排班表,忍不住念叨。陈阿姨是厂里的老人,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

“陈阿姨,覅紧的,我夜里精神好。正好调休存着,悠悠万一有啥事体,调休好用。”西贝接过那薄薄的、印着厂名的牛皮纸工资袋,指尖能摸到里面几张纸币的硬度和形状。她没像旁边几个小青年那样当场拆开,用手指蘸着唾沫,一张张点得哗哗响,嘴里还评论着“哎呀,这个月奖金又少了两块”、“肉价又涨了,这点钞票经不起用”。她只是小心地把工资袋放进那个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磨得发白的人造革手提包的夹层,拉好拉链,仿佛那不是几张钞票,而是什么易碎的宝贝。

“唉,也是没办法。”陈阿姨摇摇头,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不过侬放心,车间互助金的单子,阿拉几个老姊妹、老师傅都帮你签字了。王主任也讲了,这回医药费补助,按最高的额度报。侬屋里厢情况特殊,大家心里都有数的。”

车间互助金,是厂里老传统,红纸黑字贴在食堂门口,谁家有了急难,大家凑点钱帮衬,数目不大,是份心意。西贝从不肯主动开口,觉得难为情。但每次她的名字出现在申请名单上,签字总是最快、最齐的。那些看着她进厂、看着她从技术岗转到医务室、看着她为女儿奔波的老师傅、老阿姨们,用这种沉默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体恤。王主任,那个当年在领导会议上力主“让西贝回医务室,她专业对口,也方便照顾家庭”的老领导,每次批补助单子,总要在西贝那份上多看一眼,然后掏出他那支老旧的英雄钢笔,拧开笔帽,在墨水瓶里蘸蘸,用力签下名字,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般嘟囔一句:“西贝不容易,能多报点就多报点。当年要不是……唉。”

这“要不是”后面是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若不是当年单位领导们极力劝说,又考虑到刚出生的甘悠实在需要人,西贝或许不会放弃那次难得的、去局里进修晋升的机会(还有那家深造培训的医院直接留用的机会),选择回到厂医务室这个看似清闲、实则把她时间拴得死死的岗位上。这选择,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给了她相对灵活的时间(以便照顾女儿),另一面也锁死了她事业上更多的可能。厂里老人们念着她的好,也怜她的难。这薄薄的工资袋和额外的补助,是他们能给予的、最实在的认可和帮扶。

“西贝,工资领好啦?”仓库管理员刘师傅端着他那个巨大的、搪瓷都磕掉好几块的茶缸走过来,他是厂里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总带着弥勒佛似的笑,但眼神尖得很,“来来,这个月的夜班补贴,我单独包出来了,侬点点。”他递过来一个用《新民晚报》折得方正正的小方包,边角都捏得紧紧的。

“谢谢刘师傅。”西贝接过来,捏了捏,没点数,直接塞进外套口袋。夜班补贴不多,也就够买几斤鸡蛋或者给悠悠添件棉毛衫,但对她来说,每一分都能派上用场,都是她“挣”来的踏实。

“跟我不客气。”刘师傅喝了口浓得发黑的茶,咂咂嘴,目光在西贝脸上扫了扫,眉头就皱起来了,“我看侬脸色不大对,煞白煞白,眼窝凹进去了,是不是又没睡好?还是老太婆(指孙兰)那边……”

“有点累,没事体。”西贝勉强笑笑,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母亲住院的事,厂里知道的人不多,她不想显得自己特别凄惨,像在博取同情。她的要强,是刻在骨子里的。

“侬呀,就是太要强。”刘师傅叹口气,那口气里有关心,也有过来人看透的无奈。他指了指仓库最里面、用旧木板和几个废弃棉垫临时搭出来的、供夜班人员实在熬不住时眯一会儿的小床铺——那地方堆着杂物,光线昏暗,平时没人注意。“今朝中浪头(中午)没啥事体,货都清点好了。侬要是实在吃不清爽,到我这边来,门关好,困半个钟头。放心,有人来领料我帮侬挡着,不扣侬工钱!算我请侬‘特种休息’!”

这几乎是破例的照顾了。仓库重地,平时不许外人擅入,更别说在里面睡觉。西贝心里一热,鼻子有些发酸,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刘师傅,我撑得牢……”

“撑啥撑!面孔都像张白纸头了!风一吹就要倒!”刘师傅虎起脸,带着老工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关心和一点点“霸权”,“快去!这是任务!休息好了下半天好好上班!不然我看侬要倒在车间里,到时候更麻烦!”

西贝拗不过他,也确实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手脚冰凉,可能是连续熬夜照顾母亲加上心里焦虑,有些低烧。她没再坚持,低声道了谢,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走向那个昏暗的角落。

小床铺很简陋,垫子也薄,还带着一股陈年的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西贝和衣躺下,身下是硬硬的木板,硌得骨头疼。她拉过自己带来预备夜里值班用的旧外套盖在身上。仓库里很安静,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几缕混浊的光线,照着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微尘。远处隐约传来车间机器沉闷的、规律的轰鸣,反而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不适,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她闭上眼睛,感觉额头有点发烫,喉咙干痛,四肢百骸都像是散了架,又被强行拼凑在一起。半个钟头,哪怕只有二十分钟……让她稍微缓一缓。母亲下午还有检查,晚饭还没准备,悠悠的药快吃完了得去配,这个月的房租……无数个念头在昏沉的脑海里打转、碰撞,最终都被汹涌的、黑暗的睡意蛮横地吞没。

她真的睡着了。虽然不沉,噩梦支离破碎,一会儿是女儿喘不过气、小手乱抓的画面,一会儿是母亲躺在惨白病床上无声流泪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永嘉路客厅里,西敏尖利的声音和父母无奈的叹息……但终究是睡了一小会儿。没有深度睡眠的修复,只有短暂的黑屏和喘息。

直到刘师傅略带焦急的声音,伴随着轻轻敲打隔板的“咚咚”声传来:“西贝,西贝?差不多了,醒醒,有人来领物料了!”

西贝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有那么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今夕何夕。她慌忙坐起,眼前发黑,定了定神,用手背试了试额头,似乎没那么烫了,但冷汗湿透了内衣。虽然还是从骨头缝里透出累,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眩晕和恶心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来了!”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快速用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扯平衣服上的褶皱,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刘师傅已经打开了库房大门,正在跟一个来领螺丝的年轻工人说话,看到她出来,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朝她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那意思是“放心,没人发现,我帮你圆过去了”。西贝对他感激地笑了笑,那笑容依然疲惫,嘴唇干裂,但眼底那层灰败的死气,似乎被那半小时的黑暗冲刷掉了一些,多了点微弱的活气。

这偷来的半小时睡眠,像沙漠旅人偶遇的一小口浑浊的泥水,不足以解渴,甚至带着沙砾,却实实在在地,让她近乎枯竭的身体,又能支撑着,摇摇晃晃地,走向下一段滚烫的、没有尽头的路。

二、病房里的叹息与橱窗外的转身

日子在单位医务室、上电医院住院部9楼和万体馆那个小小的家三点之间,被拉成一根细到极致、却异常坚韧的线。西贝就是线上那个永不停歇、也不敢停歇的梭子。厂里的互助金、医药费补助、夜班调休、老师傅们不动声色的关照,是这条线上偶尔出现的、微小的结,让她不至于在某一刻突然绷断。

孙兰的老干部病房在住院部9楼,朝北,冬天阴冷。西贝提着沉甸甸的保温桶脚步有些虚浮,喘得厉害。保温桶里是她起了个大早熬的山药排骨汤,小火炖了几个钟头,汤色奶白,撇净了浮油,适合脾虚的病人。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和久病之人特有的、浑浊的气息。孙兰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朝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旁边病床的病人有儿女围着,正在削苹果,说说笑笑,显得热闹又刺眼。看到西贝进来,孙兰才慢吞吞地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干巴巴地问:“来了?今朝单位不忙?”

“调休了。”西贝简单回答,放下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食物温暖的香气混合着热气飘散出来,暂时驱散了一些病房的冷寂。她熟练地支起病床上的小桌板,盛出一小碗汤,吹了吹,试了试温度,递过去。“妈,趁热喝点汤。医生早上查房怎么说?”

“还能说啥,老样子。片子拍出来,脾脏肿大,肝脏指标也不好。”孙兰接过碗,小口喝着,语气是强装的平静,底下压着虚弱和固执,“还是要我开刀,我不开。开刀吓人倒怪的,要把肚皮划开,万一出点啥事体,下不来手术台……我看吃点药,养养就好了。”

西贝沉默地坐下,拿出一个苹果和小刀,开始削皮。锋利的刀锋划过果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是病房里唯一的节奏。她知道劝不动。母亲年轻时雷厉风行,天不怕地不怕,老了却对冰冷的手术台和闪亮的手术刀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理喻的恐惧。保守治疗意味着病情反复,住院成了常态,也意味着她这个大女儿,要一直这么“常态”地、独自扛着大部分担子,奔波下去。

“悠悠今朝哪能?没喘吧?”孙兰问,目光落在西贝削苹果的手上,那手比以前更瘦,骨节分明。

“还好,早上出门时蛮稳当,自己上学去了。”西贝把削好的、不断皮的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放在一个干净的碗里递过去。

孙兰没立刻接苹果,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西敏……有两三天没来了吧?”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西贝能感到那平静下的暗流。

西贝削苹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大概忙。具体忙啥也不清楚,我们不怎么交流侬晓得的。”她不想多谈,把苹果碗又往前递了递。

孙兰这回接过了,却没吃,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苹果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盯着西贝:“伊是不是还在搞那个开饭店的名堂?你跟伊讲,叫伊趁早死心!韩杰赚两个钞票不容易,是血汗钱!经不起伊这样瞎折腾!图书馆的工作辞掉,现在又想作天作地,当自己是女老板了?她有几斤几两我不晓得?”

“妈,你身体要紧,覅动气。”西贝把苹果碗放在小桌板上,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拉过母亲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仔细地擦拭。母亲的手,曾经也很结实有力,能擀面条,能扛东西,现在却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密密的针眼,皮肤松垮地包着凸起的骨头。“伊是大人了,有自己的主意。你讲多了,伊又要不开心,嫌你烦,来得更少。”

“我不讲?我不讲伊就要上天了!”孙兰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些,引来隔壁床家属的侧目。她咳嗽了几声,脸色更加灰黄,“一个个都不省心!西桦把蕾蕾接走,屋里冷清得……像个冰窖。西春是个闷葫芦,耳朵根子软,尹雅心思都在小人身上,恨不能把星星摘下来给西召……你……”她看着西贝近在咫尺的、疲惫却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女儿眼下的青黑和嘴角因干燥而起皮,后面更激烈的指责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冲不上来,也咽不下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掏出来的、沉重到令人心碎的叹息,“你呢,啥事情都自己扛。是我拖累你了,看看,瘦得脱形了,三十几岁的人,看着像四五十……”孙兰难得在女儿面前说了几句体己话,语气里是真切的心疼和无力,反而让一向习惯承受、不习惯被抚慰的西贝,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

她赶紧低下头,更用力地擦拭母亲的手指,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精心对待的瓷器。母亲的手,记录着岁月和辛劳,也记录着对她这个总是“懂事”的大女儿的亏欠。西贝心里那点因为连日奔波、无人分担而积攒的委屈和深入骨髓的疲累,忽然就被这罕见的温情和歉意冲散了一些。还能怎么样呢?这就是她的日子,她的命。母亲生了病,女儿需要照顾,她是长女,是母亲,她不扛,谁扛?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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