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烛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不对,不是争吵,是打架。不对,不是打架,是群殴。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口袋鼓得像一个正在发酵的面团,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冲撞、互相较劲。口袋的布料被撑得一鼓一鼓的,缝线处发出了危险的吱嘎声。
“别打了。”他说。
口袋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打得更凶了。一个蓝色的东西从口袋缝里挤了出来,滚到草地上——是顾深的羽毛。羽毛竖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蓝色的荧光一闪一闪的,频率快得像一个在骂街的人。紧接着,何止的树枝也从口袋里探出头来,叶子啪啪地拍打着羽毛,每拍一下,羽毛就缩一缩,像一个被扇了耳光的人往后躲。
“住手。”黎明烛伸手去抓,但他的手还没碰到,老周的锤子就从口袋里飞了出来,砸在树枝上。树枝弯了一下,然后弹回来,啪地抽在锤子上。锤子滚了两圈,不动了。沈枫的纸折种子从口袋里爬出来,慢吞吞的,像一个看热闹的老头。它滚到羽毛和树枝之间,不动了。羽毛和树枝同时停了一下,好像在等它说话。它没说话。羽毛和树枝又打了起来。
沈枫还坐在折叠椅上。他睁着眼睛,看着草地上的这一场混战,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
“你不帮忙?”黎明烛问。
“不帮。你的口袋,你的东西,你管。”
黎明烛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破洞又大了一些,几乎能看见里面的秋裤——虽然他不穿秋裤。他蹲下来,先抓住羽毛。羽毛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用左手握住羽毛,右手抓住树枝。树枝的叶子还在拍,拍在他的手背上,不疼,但很痒。
“你们都是我的东西。”他说,“我的东西不打我的东西。”
树枝的叶子垂了下来。羽毛的荧光暗了一些。锤子在地上翻了个身,像一个被吵醒的人换了个姿势继续睡。种子慢慢滚回了口袋边,像一个看够了热闹回家吃饭的老头。
黎明烛把羽毛和树枝塞回口袋。口袋又鼓了起来,但这次没有打架。它们在里面挪了挪,给彼此让出了位置。像一个挤满了人的电梯,终于有人说了句“往里走一走”,大家就真的往里走了一步。
沈枫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哪句?”
“我的东西不打我的东西。”
黎明烛想了想。“是我自己想的。但可能不是我想的。可能是六岁的我想的。他打过架,知道打完之后手疼。”
沈枫点了点头。“六岁的你比你有出息。他至少知道疼。”
黎明烛不想接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是温的,像一个人刚运动完的皮肤。树冠上的书们在微微晃动,不是风吹的,是它们自己在动。像一群在伸懒腰的人。
“我的树在长。”他说。
“你的树一直在长。”沈枫说,“你刚才睡觉的时候,它长了两厘米。”
“你怎么知道?”
“我量的。”沈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他的旧竹尺,是一把新的,透明的,亚克力材质,刻度是激光刻的。是苏晚之前送给老周、老周没要、插在灰架上后来又被黎明烛塞进口袋的那把。沈枫把这把尺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尺子上还沾着一片草叶。
“这是我的尺子。”黎明烛说。
“你的口袋里的。你的口袋里的东西,你自己不量,我帮你量。”
黎明烛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他的口袋确实装了太多东西,多到他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他只知道有羽毛、树枝、锤子、种子、铅笔、糖纸、树叶、票根、头发、橡皮、笔芯、手机壳、蓝色漆皮、纽扣、鞋带、一把竹尺、一把亚克力尺、那本厚书、那本浅蓝色封面的书、那本棕色封面的书,还有一张写了“我记得”的草稿纸。至于还有没有别的,他不确定。
“你的口袋里还有一个人。”沈枫说。
黎明烛愣了一下。“谁?”
“你自己。”
黎明烛摸了摸口袋。口袋里面热热的,像有一个小太阳在里面睡觉。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软软的、温温的东西,那个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是他自己。不是现在的他,是那个一岁的、刚学会“走”的他。他一直没出来,一直待在口袋里,因为他太小了,口袋里的东西太多,他被挤在最里面,出不来。
“你要不要出来?”黎明烛问口袋。
口袋鼓了一下,又瘪了。那个软软的、温温的东西动了两下,然后安静了。他不想出来。口袋里很挤,但很暖和。外面太大,太亮,他不习惯。
黎明烛没有勉强他。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掌心上有一个小小的、湿湿的印子,像一个小小的手印。是一岁的手。他的口袋里的他自己,隔着布料,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跟你说了什么?”沈枫问。
“他说‘等一会儿’。”
“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