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声音落在耳畔,像颗小石子投进静水,漾开圈圈涟漪。
桑南枝握着竹勺的手顿了顿,总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她往碗里撒芝麻时,眼角余光瞥见那人穿着件灰布襦裙。
头上裹着块青布帕子,露出的鬓角却别着颗米粒大的琉璃,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您的油茶。”
桑南枝端着碗走过去,脚步刚踏上摊位前的木板,就见那女子抬手拢了拢帕子,露出半张脸来。
眉峰微挑时的弧度,眼角那颗浅褐色的痣,还有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唇——
分明是那日在昭阳殿里,把玩着羊脂玉扳指的贤妃!
桑南枝只觉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手里的粗瓷碗“哐当”撞在桌沿,滚烫的油茶溅出来,烫得她手背上瞬间起了红痕。
她却浑然不觉,往后踉跄半步,差点撞翻身后的调料架子。
“姑娘这是怎么了?”
贤妃抬起头,帕子滑落露出整张脸,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却依旧粗哑,“莫非是认不出我了?”
周围的食客还在埋头吃喝,没人留意这桌的异样。
卖菜的老李头正和王屠户讨价还价,陈大娘的豆腐脑摊前排着长队,连对面茶摊的锦衣卫都在低头摆弄茶杯——
他们显然没认出这位乔装的娘娘。
桑南枝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句:“民、民女参见娘娘。”
她慌忙想跪下,却被贤妃暗中伸脚勾住了裙角,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嘘——”
贤妃用食指抵住唇,眼神往四周一扫,“本宫微服出来走走,你这油茶闻着香,想尝尝罢了。”
她端起碗喝了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比宫里的寡淡些,却也实在。”
桑南枝僵在原地,手背上的灼痛感越来越清晰。
她不明白,堂堂贤妃为何要扮成这副模样,跑到市井的小摊前喝油茶。
是为了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你那馄饨。”
贤妃放下碗,目光落在沸腾的锅里,“前儿听宫人说,汤里加了新晒的虾皮?”
这点小事都打听到了??
桑南枝的心跳得像擂鼓,只能讷讷点头。
“是、是的。”
“那给我来碗馄饨。”
贤妃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加紫菜,少放葱花。”
她抬手拢帕子的瞬间,桑南枝瞥见她腕间露出的玉镯,正是那日在昭阳殿里,撞出清脆声响的那只。
对面的锦衣卫终于察觉到异样,放下茶杯的动作带着几分警惕。
桑南枝看着他投来的目光,又看看眼前慢条斯理擦着指尖的贤妃,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市井小摊,怕是要变成第二个昭阳殿了。
桑南枝僵在原地,指尖的灼痛感顺着血脉往上爬,烫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慌忙转身,竹勺在锅里搅出浑浊的漩涡,馄饨皮被戳破的馅料混着虾皮浮上来。
活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姑娘的手烫着了?”
贤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粗哑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桑南枝猛地缩回手,手背的红痕已经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