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你我有啥好处?”
刘延德往她手里塞了把铁勺,“先从焯水学起,连菜的土味和肉腥都去不干净,往后咋掌勺?”
铁勺把儿还带着灶膛的温度,桑南枝攥得紧紧的。
当初自己刚进御膳房,刘延德和其他几位师父也是这样把一把小铜刀塞给她,教她怎么削莲蓉里的硬芯。
“谢您,刘师傅。”
“谢啥?”
刘延德把刚晾好的卤料包往她怀里塞,“这是我新配的方子,拿去给老郑头,让他给你卤点下水。”
“这铺子不光得由热盘,冷盘也是门道……”
“往后添个冷盘方便下酒,反倒实惠。”
桑南枝摸着布包里硌手的八角桂皮,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转身要走,又被刘延德叫住。
“对了,”
他往门外瞅了瞅,压低声音,“你别光看老郑头那手艺都放在糕点上,热菜不精。”
“但不管冷盘热盘,他那刀工是当年御膳房数得着的……”
“等你今后拿了火候,让他给你切配打下手,保管你发财!”
桑南枝听着这话,眼圈一热,往刘延德跟前凑了半步,实实在在地作了一揖。
“刘师傅,您这份情分,我记一辈子。”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着,映得她发顶的碎光晃眼。
刘延德手里的铁勺往灶台上一磕,沉下脸来:“别忙着谢。”
他往案上的葱姜蒜指了指,“学热菜可不是揉面团,火候差一丝,调味偏半分,出来的东西就不是给人吃的。”
“明儿起五更就得过来,先学着给百十斤菜焯水。”
“去不干净土腥气,我就拿凉水泼你醒盹。”
桑南枝直起身,手背蹭了蹭眼角:“您尽管教,就是用锅铲敲我脑袋,我也认。”
“这可是你说的。”
刘延德从墙上摘下块油布围裙,往她怀里一扔,“我可没逼你。”
“往后被我训得掉眼泪,别在御膳房这些老弟兄跟前说我刻薄。”
他忽然哼笑一声,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点促狭,“当年教老郑头那道乌龙吐珠,他手笨,被我用擀面杖追着打,现在见了我还躲呢。”
桑南枝捏着油布上硬邦邦的油渍,忽然笑出声:“郑师傅没说过您坏话,只说您热菜功夫,是御膳房一绝。”
“他那是怕我再揍他。”
刘延德往砂锅撒了把枸杞,铁勺搅出圈涟漪,“赶紧走,再磨蹭赶不上宫门放行,今晚就得睡宫墙根。”
桑南枝拎起食盒,又被他叫住。
刘延德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沉甸甸的:“刚卤好的牛腱子,给老郑头捎回去。”
“告诉他,做了错事就做了,又不碍着人什么事儿。”
“再躲着不见人,下次等我出宫找到他,非揪着他耳朵教他做红烧肘子不可。”
桑南枝应着一定把话带到,转身往外走时,听见外间学徒喊“刘师傅,翡翠烧卖该凉了”。
刘延德骂骂咧咧地应着催命呢,声音却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宫道上的雪化了大半,青砖缝里渗着水,踩上去咯吱响。
桑南枝把卤料包和牛腱子往食盒里塞,忽然觉得这盒子沉得很,倒像是装了满当当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