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人们把目光投向22世纪中旬、回顾某个一步步走上独裁之路的野心家在政治舞台大展身手的历史时,他们不难找出这一系列历史的开端和导火索:623袭击。
那是一场精彩戏剧中场的帷幕。但遗憾的是,回顾那次事件,那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那个地方的,人们现在已经不得而知。情绪危机以来,社会各行业从业人员的熟练度日益波动下滑,那个人出现在公园大门的时候,那片区域的生物信息监视器正因为智能管控的失误而发生了错误。如果这座公园还在使用只能记录画面和音频的旧式自动监视器,人们反倒能得知他出现的时间,但这种假设不可能出现了。
总之,在摄像头恢复正常运作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那里了,接近悬浮车轨道,不远不近地面向尚未开门的公园。轨道和人行通道都很冷清,晨曦刚刚露头,把微弱的带着尘埃的光扑在他身上,再反射到监视器的镜头中:那是一个背着液质旅行包的男子,半张脸陷在棒球帽檐的阴影中,阴影下是一张长相普通的脸,只有左眼下两粒并排的痣能给人稍许印象。他失魂落魄地倚在街边长椅的扶手上,一只手半笼着低垂的头仿佛是在防止它掉下去。
事后,人们用从生物信息监视器中提取出的指纹确认了男子的身份:他在地球联盟东亚分局充当最下层的文案人员,的确只是一个工作和生活都战战兢兢的普通人,除去2137年6月23日在公园里发生的这场事件,他其余一切的人生都平淡无奇、索然无味,甚至没有离开母星地球去往过各大星际城市。这场事件大概另出有因,这里也无需提及他的名字。
到北京时间上午八时,公园高达四米的大门缓缓打开了。这是上海市内众多公园的其中之一,位于黄浦区东南侧,在地势稍高的地方抬头能望见远处隐隐约约的东方明珠塔。它在21世纪时就已经存在,那时只是一个占地不过93。6亩的普通公园。它能在近几十年来上海逐步衰落的收缩和改造中存活下来,得益于一位著名科学家的捐赠。那位中德混血的科学家把母亲在柏林的藏书搬回国内后,将这些里面有不少孤本和残卷的书籍通通捐给了上海市,后来又因为公园靠近原ETRC(情绪技术研究委员会)上海分部,他便出资在这个公园修建了一幢小楼,把藏书收在里面并全权交由政府管理和运营。在新时代以来政治风向的变动中,这座公园被赋予了一层特殊意义,于是周围高楼大厦的脉络被逐个磨去,它却留在了原地。
但这一切和市民的生活并无干系。刚开门的公园冷冷清清,只有少数晨跑的人穿梭在公园的主干道上。男子也沿着主干道慢慢向前走,背后的液质旅行包臃肿地贴在他背后:这种旅行包使用了一种延展性极强的轻便材料,负重可以在5千克到100千克之间调节。旅行包看上去已颇为沉重,男子步履缓慢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没走多久,他路过了第一个雕塑。雕塑是事发十年前修建的,只有五六米高,刻画了情绪科学的基本定律——情绪分子定律*——描述的一个模型。雕塑位置偏左,在右边原本还有一座银三角的雕像,象征着与情绪科学相继创立的ETRC,但这座雕像已在那个组织崩溃后的第一时间被拆除。
(*情绪分子定律:人的脑内存在可结合的三种情绪分子,其结合后的EMBS决定人的情绪。)
&ionMStructure,情绪分子结合形式):决定人情绪的一种物质,情绪的本质。详见第一卷)
之后,他又路过了主干道上的两个雕像,一个是2117年“提取植入技术*”概念的纪念塑像,另一个则是纪念两年前“拟态筛选”概念的。每次男子都要驻足片刻,凝视雕像的眼中透出某种神采。走出干道后,他来到一片稍微开阔一些的地带,小广场中间种有一株柳杉。而这时,那座科学家捐赠的小楼也出现在他面前。楼高六层,在几十年的风雨中露出几分老旧的味道,但并不显得破败。最新的事物则是大门左侧一人高的石碑,用行楷刻着那位捐赠了书籍和小楼的科学家的名字和生辰:徐旭(2093——2131)。
(*提取植入技术:全称EMBS提取植入技术,通过提取与植入EMBS来克制情绪疾病患者的负面情绪。详见第一卷)
男子走到柳杉下,用与前面几次一样的角度望着前方,眼中闪动着与前面几次一样的光彩。在这里,他停留的时间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长。柳杉巨大的影子投在他身上。这是公园里最老的一株柳杉,树龄约在238到252年之间,这让原本在夏日灼热的日光中显得厚重的影子多出一些朴实感;当然,这种感觉只存在于人的心中,或许也在这个人的心里。他愈加明显的神采绝不是平和的、带有善意的,而是绝望的、破坏性的——他四下看了看,小广场空无一人,柳杉的叶子发出孤单的簌簌声。小楼第一层的入口,穿着警卫制服的人一左一右正站着闲聊。
他把旅行包从背上取下来,眼神复活了,也像是彻底死去了;监视器录下的他的眼神给后来的目睹者留下了永远的印象。男子抱着手中的炸弹飞快冲上前,强行越过猝不及防的警卫,进入了楼中。
联盟东亚分局行动部长查文到场时,623袭击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他走到封锁线边上的工作人员身边,一边观察着面前的建筑。烈性炸药非常严重地冲击了底层前部的承重墙,整栋楼在这六十分钟已经向前倾斜下沉了半米,各楼层的前后部分连接处变形扭曲,断面不时响起破损电路的滋滋声,钢筋像巨兽的犬齿从水泥中吐露出来。
“自杀袭击?”
“是的。”向查文汇报的年轻人颔首表示敬意,“事故发生于国际时间0时57分(北京时间8时57分),目前为止受伤二十九人,死亡七人,包括袭击者在内。”
“袭击者身份查出来没有?”
对方点了点头,放低声音:“东亚分局的文案人员,似乎和ETA有过接触。”
查文皱起眉头,沉吟片刻。
“今天是几号?”
“23。”
“好的。”查文点头,“把现场残留物送到技术部那边去,让他们看看具体是什么成分。”
“是,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