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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北京青岛T195火车(第1页)

2015,北京-青岛T195火车

叶知秋从梦悸中惊醒过来,太阳一般灼目的光亮立刻刺得她闭上眼睛,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遭遇了原子弹爆炸。“没事了。”叶知秋睁开眼,发现光源已移到别处,只是一盏便携台灯而已。

拉开窗帘,外面夜雾凝重,攀着玻璃向四面晕染,晚风裁开游云,纯白而粘稠的月光倾泻而出,射入逼仄幽深的山谷。一闪而过的麦田显示他们正疾驰在华北平原上,应该是午夜,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犹如老家祖屋中的自鸣钟般一丝不苟,把时间或空间兑换成一次呻吟。

“这么晚了还不睡,在干什么呢?”对面**坐着的张路远甩了下油腻的刘海说:“我本来都快睡着了,但身上奇痒,实在受不了,拉开被子一看,操,里面好多跳蚤,这趟火车简直就是吸血专列。”叶知秋迷迷糊糊地说:“我感觉腿上也有点痒,莫非也是被咬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被窝,发现上半身的皮肤大多**着,颈部到胸口反着银色的光,赶紧往上拉了下睡衣领口,可那里已经被磨损得有些松垮了,执意铺平只能起到欲说还休的效果。

张路远提着台灯端详着叶知秋的被褥,越来越近,灯光在他身后拖出一个长条的影子,有点像驼背的类人猿。叶知秋感觉自己的嘴唇被滚烫的猪血糊住,无法发声。张路远的身体匍匐下来,呈现出蓄势待发的弓形,拉满,反弹,直到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两片嘴唇缓缓合上。此时,上铺均匀的呼噜声突然在一串巨大咆哮后停下,把叶知秋吓了一跳,差点滚落到地上,还好张路远及时扶住了她。两人安静下来,保持距离,等到上方传来疑似转身的声响继而恢复呼噜后才再度拥抱在一起。

情绪阈值大幅上升,记忆提取画面受到干扰,无法聚焦,无法上载。不要受情绪左右,重复,不要受情绪左右。请略过大量无关记忆,集中注意力,快进到下一段落。

“这不是无关记忆。”叶知秋对着车厢震动的天花板喃喃自语。

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凌晨四点,距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小时,但两人已毫无睡意。刚才列车工作人员过来巡视,拿着手电筒往这边照了照,看到张路远坐在叶知秋腿上,秋衣露出个肩膀,疑惑不解地问:“你俩干什么呢?”叶知秋本来想撒谎说生病了,但张路远像呓语般抢先道:“有跳蚤,这么大。”一边说一边比划出鸡蛋大小。那个制服人员摇了摇头说:“依我看可能有虫子爬进你脑子里了。”

叶知秋下床,踉踉跄跄地走到过道上,翻下折叠椅坐下来。不一会张路远走过来,把大衣披在叶知秋的睡衣上,然后望向她注视的方向。叶知秋回过头说:“今晚的月色真美。”

张路远反问道:“是吗,它不是圆月,也看不出特别的弧度,”

叶知秋忽然面色凝重地说:“你得感谢月亮。”

张路远故作幽默道:“感谢月亮不消灭你?”

叶知秋正色道:“没开玩笑。二十多年前的冬天,差不多也是一月份,我妈感觉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发现怀了我,那时我姐才三岁。关于要不要我,家里爆发了战争,我爸当时在镇司法所上班,要我意味着罚款和丢工作,以及颜面尽失,不要我只需做一个小手术。我爸始终没表态,两家大人各有说法,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到了下半夜,我妈一锤定音,她说如果现在推开窗外面能看到月亮就把我留下,否则,就拿掉我。”

张路远说:“这就有点不可理喻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如此潦草决定呢,你的亲人又不是看星象的,还迷信这个。”

叶知秋说:“他们是吵累了,谁都说服不了对方,又害怕日后遭母亲埋怨,干脆就把这个决定交给上天来做。”

“好在最后把你留下了,否则真是草菅人命。”

“他们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后来我爸果然丢了工作,索性不交罚款,举家搬到南京,四处打工养家。”叶知秋没有交代的是她父亲丢了公职后,精神萎靡,染上赌博恶习,欠下巨额赌债,换了几个工地都不如意,最后在一个雨夜离奇死亡,尸体惨不忍睹。如果她留在这个世界是场命运的对赌,那么父亲的自杀也许是必须付出的对价。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张路远突然开始伤感起来。

“你怎么这么矫情,跟琼瑶剧女主角一样。其实很简单,那首先得看我们这次考了多少分,如果都考上了,皆大欢喜,都没考上,那就携手浪迹天涯,其他情形就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昨日他们刚参加完研究生招生统考,当然是报考北京的同一所学校,张路远跨考金融工程,叶知秋则选择本专业的一个方向。考前他们历经了大半年的紧张复习,等到最后冲刺时已接近精疲力尽,所以约好等考完之后立马坐火车去青岛看海——出身内陆省份的张路远至今还没真正看过大海。

张路远打开手机,在考生微信群里借别人整理的回忆试题对答案,每错一道都会懊恼地蹬一下脚。叶知秋突然伸手遮住屏幕说:“算了,就听天由命吧。我跟你说一个故事啊。”张路远莫名其妙地问:“什么故事?”叶知秋说:“我去年不是跟你说过,我要写科幻小说吗?”“哦,是吗?我记不太清楚了。”“没事,这不重要。”

在大约五十年后(为什么是五十年?因为科学家说过,预测五十年后发生的事都是不靠谱的),理论物理界的高速发展终于迎来了曙光,沿着爱因斯坦百年前浅尝辄止的大统一理论探索出了解释宇宙的终究真理,基础科学的进展迅速转化为实践,第二次信息革命由此爆发。这一时代的主要特征是数据成为了第一生产力,所有实体包括人的意识都可以转化为数据上载到“应许之地”,其后台运作系统即为“星云”。“星云”由无数肉眼不可见的量子处理器构成,加密储存着世界上所有的数据,它们通过强弱交互力相互连接,并高速传输数据。在监控室屏幕上,“星云”就是一片发光的星系,在其雾状的旋臂里蕴藏着无数颗星辰状的记忆储存器。。

这一时代的社会分配形态是按需供给,高度发达的工业体系下,AI承担了绝大部分脑力和体力劳动,并在少数经过挑选的技术精英引领下完成调试和迭代进化。绝大部分人类(庸人)被排除在了日常工作之外,或者说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竭尽所能消耗时间。为此,社会的娱乐方式极度丰富和多元化,有些人可以一辈子待在虚拟游戏世界,按照设定成为古代的某一位暴君或是王妃,甚至是东非草原的一头猎豹,人文学者可以在数字图书馆研究一辈子《红楼梦》究竟是影射了哪一朝代,除了生老病死和现实世界再无关联。随着医学技术的进步,癌症、艾滋病、阿兹海默症等不治之症逐一被攻克,实际上,人类是从根本上预防这些病症的产生,而非被动地进行治疗。这个时代威胁人类生存的障碍就是人类自己,在一切非自然死亡的可能性都极度压缩(当然不可能完全避免)后,自杀成为了最常见的死因,它没有因为高度发达的文明和科技手段而消失,相反逐年微幅上升。很多个案调查显示,死者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这是荒诞的,正像二十世纪著名哲学家加缪所说,自杀是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在这个时代自杀成了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当然更是社会问题。

一缕淡蓝色的晨光从叶知秋身后的车窗衍射过来,为她的头发镶上了跃动的海浪纹。天亮了,车速放缓,原来一览无余的平原渐渐有了起伏,空气中似乎能闻到咸湿的海风,显然已接近岛城。

“所以,未来的人类为什么自杀?”张路远注视着叶知秋的双眼问。

“大概是因为他们曾经相信并赖以为生的世界被夺走了,你知道人长期处于失重状态下会发疯吗?失真的效果是同样的。”

“非要自杀不可吗?一定还有别的人生选项。‘真实’真的那么不可或缺吗?可明明从荒蛮的史前时代起,人们就一直在追求那些超然现实的瞬间,阿兹特克人会在祭祀时集体服用致幻蘑菇,古希腊人热爱酒神狄奥尼索斯,现代人则沉迷于酒精、芬太尼、大麻、虚拟游戏,享受灵魂脱壳的愉悦,‘应许之地’只不过是让愉悦凝固成了永恒。”

“正因为看不到别的有意义的选项,他们才会选择自杀,但其实消解意义也是一种对抗。他们还可以像两百年前的革命者那样,选择非暴力不合作,拒绝上传自己的意识,争取重新生活在真实中的固有权利。”

“可如果现实中的他们只有人均五平米的生存空间,卑微如蚂蚁,而世界根本不会根据他们更改的设定作出任何改变和回应,他们肯定会彻底疯掉。”

“不要装了,你不是他。”叶知秋斩钉截铁地说。

张路远突然夸张地笑起来,面容像脱壳一般缓缓褪色,最后变成了右兵卫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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