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歌声中死去
小展厅与户外完全隔绝,四面刷着浅色漆的墙壁光秃秃的,只有一扇门通往外面的世界,在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要壁灯亮着它就永远可以被称为白昼,待久了,不知今夕何夕。
林稚把口红重新放回他的手里:“我不能收。”
她不大喜欢欠人人情,何况她要收谈墨的礼物,多少有点儿无功不受禄的意思。
当林稚拒绝谈墨的时候,她看到他一向挂在嘴边的笑意一点儿一点儿地淡下去:“颜色你不喜欢?”
林稚摇摇头:“不是颜色的问题。”
“那是为什么?”最后的笑意消失在眼底,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一支口红而已。”
真心最能打动人,否则无论外表包装得多么精致,也只是空壳。
这个牌子在国内没有专柜,谈墨绝不是路过时头脑一热就买下来的。
虽然几百块钱的东西对他们两兄弟来说,掉在地上都不一定会低头去看,可林稚怕这支口红,不只是一支口红。
她早就过了期待惊喜的年纪。虽然这一方小小的展厅为她围起一座隔绝时间的墙,她仿佛还是大学时那个专注热爱的少女,可以肆意挥洒拥有的一切,只因她是初生的朝阳,她输得起。
但出去之后,她还是那个林稚,那个必须天不怕地不怕,必须独自一人扛过所有风暴的林稚。
林稚挽了下耳际的头发,一句被她深压在心底的话,被她搅着红酒的醉意,平淡地说出来:“因为我根本就看不出来它是什么颜色的。”
谈墨愣了愣。
林稚还是给他找了半个台阶下。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谈墨想要理解就有很多层意思,但不深思,就只能听出这是礼貌的拒绝。
成年人做事总要留条后路。
她重新竖起了高高的防线。
“你们怎么样?要不要去第二场?”胡安终于回来了,似乎还没有喝尽兴,全然没有注意到厅里的气氛尴尬得像砌了水泥:“等等……Mo,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天哪,你给Lin准备了礼物?”
法国人的浪漫情怀被瞬间点燃,他紧接着叫起来:“我的呢?我的呢?”
谈墨瞥他一眼,随手把口红扔给他,光亮的外壳在空中划出一条黑色抛物线:“送你了。”
喝了酒,胡安动作不算灵便,手忙脚乱地接住那管口红:“喂,你也太没有诚意了,怎么能拿送别人的东西转送我?”
谈墨冷着脸,合上手掌揣回兜里。在胡安不解的目光中,他站起来往外走:“送你回酒店,我困了。”
几天后,胡安行程结束后返回法国。林稚得知消息后,主动要去送机。意外的是,谈墨没来。登机前,胡安问林稚,那天晚上她跟谈墨说了什么,怎么感觉谈墨最近心情不太好。
林稚只说不知道。
胡安缓缓地叹息,念叨了句法语。
“在爱情中燃烧,在歌声中死去(博尔赫斯《深沉的玫瑰》中的《夜莺》)。”
林稚没听懂,也没问,递上伴手礼,微笑地祝他一路平安。
她回去的路上遇到事故,高架桥上堵成一片。林稚降下车窗慢悠悠地开,刹车的时候有东西从副驾驶的包里骨碌碌地滚出来。林稚扫了一眼,这是刚才胡安硬塞给她的那支口红。
“这是他买给你的东西,我不能收,你要是不想要就替我还给他吧。Lin,不要轻易拒绝一个男人的礼物。”
车流还是一动不动,林稚弯腰把口红捡起来,随手塞进储物格里。
这些年她专注于工作,没时间也没心思碰感情。可她也不是木头,尝试接近她的男人不少,通常她都不回应,对方自然会退散。
谈墨到底是什么心思,她不想妄加猜测。
只是他和谈烁的关系紧张,她不想被卷入其中。
秋日渐深,林稚上班穿的长裙已经换成了毛衣开衫,湖边的树也洗去了最深的绿,连虫鸣都似失了力气。
谈烁去了外地出差,临行前询问她最近的工作情况。两个人最初就约定,特殊行程会提前告知对方,以免在人前露出马脚。林稚像做月报似的逐一列出行程,规划紧凑,密密麻麻的一片,仿佛是个自虐的工作狂。
谈烁回复:“这么辛苦,等我回去带你吃点儿好的。”
旋即他又问:“你那个客户,还在溪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