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博尔赫斯的政治观点
早在1961年,博尔赫斯获得平生第一个国际奖时--他与塞缪尔·贝克特分享了该年度福门托奖。"文革"后期,《外国文学情况》(内刊)两次偶然提到博尔赫斯,均称之为"自由主义右派"。
所谓博尔赫斯的"反极权",主要指他终其一生坚定地反对胡安·庇隆。博尔赫斯同庇隆的渊源始于1945年10月,当时庇隆刚刚在阿根廷升任为将军。正在乌拉圭演讲的博尔赫斯在当地报纸发表声明,认为庇隆将带给阿根廷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他强调"阿根廷知识分子反对它,同它进行斗争",同时对国内的民主前景表示悲观。回国之后,博尔赫斯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流传的反庇隆宣言上签名。庇隆执政半年后,博尔赫斯被市政厅告知,政府决定将他调出米格尔·卡内图书馆--他当时是该图书馆的第三助理馆员,"升任"科尔多瓦国营市场的家禽及家兔稽查员。虽然是"升任",但将一位重要作家升为鸡兔稽查员仍然毫无疑问意味着侮辱。博尔赫斯在《我的生活》中的解释是,因为他在二战中站在盟国一边,所以与法西斯主义有渊源关系的庇隆政府才会对他下手。但博尔赫斯的红颜知己之一、阿根廷小说家埃斯特拉·坎托说,庇隆跟这件事毫无关系,任命博尔赫斯的是庇隆政府中得势的知识分子,换句话说,此事更可能源于文人相轻。不管怎样,受此羞辱的博尔赫斯决计辞职,他还公开发表了辞职声明,声明中说:
独裁导致残酷;最可恶的是独裁导致愚蠢。刻着标语的徽章、领袖的头像、指定呼喊的"万岁"与"打倒"声、用人名装饰的墙壁、统一的仪式,只不过是纪律代替了清醒……同这种可悲的千篇一律作斗争是作家的诸多职责之一。
从此博尔赫斯便和庇隆不共戴天。在庇隆统治时期,博尔赫斯多次不惜用最尖刻的语言怒骂庇隆与埃娃·庇隆。在美国接受采访的时候,人们问他对庇隆的看法,他说,"百万富翁们的事我不感兴趣";人们又问他对艾薇塔·贝隆的看法,他说"婊子们的事我也不感兴趣"。
博尔赫斯之所以成为著名的反庇隆主义者,是同当时阿根廷国内复杂的政治格局密切相关的。当时,知识界被激烈的意识形态对立一分为二,不是反庇隆主义者就是庇隆主义者,鲜有中间立场。而阿根廷作家多数是反庇隆主义的。但博尔赫斯的反庇隆形象之所以如此突出,是因为他在某种意义上被"选定"来扮演这一角色。一个例证是,阿根廷作家为他的辞职举行集会时,作协主席奥尼达斯·巴尔莱塔高度赞扬了博尔赫斯,称颂他"勇敢地坚持自己的信念,拒不向独裁统治者低头",他说,"从博尔赫斯身上看到了一种真正的反抗精神","每一个阿根廷知识分子都应当表现出这种精神"。博尔赫斯的声明和巴尔莱塔的讲话一同被发表在《自由阿根廷》上。因此,"博尔赫斯陡然变成了阿根廷此后十年里反极权主义的象征"。正如莫奈加尔所指出的,这也许对于博尔赫斯来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色",但他却"坦诚地担当起这一角色"。1950年在庇隆主义高涨的时候,反庇隆的阿根廷作家协会推选博尔赫斯出任主席,因为他是此时最适合扮演这一角色的阿根廷作家。
在博尔赫斯眼里,庇隆主义就是法西斯主义,他将阿根廷工人对庇隆的拥护完全视做群氓的表现,他也从不思考庇隆首次执政时提出的"政治主权、经济独立、社会正义"的三项原则将会给阿根廷带来什么,不体察在冷战格局中庇隆宣布阿根廷选择"第三立场"意味什么。持左翼立场的莫奈加尔曾经和博尔赫斯争论,莫奈加尔认为"庇隆并不是一个平庸的暴君,在工人和贫民看来,他代表着完全不同的东西,他引进了全新而必要的社会法规,他力图将阿根廷从强权下解放出来"。他试图对博尔赫斯说,"他的故事和梦魇里凶险的布易诺斯艾利斯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那只是博尔赫斯自己的"噩梦"。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博尔赫斯不会同任何人心平气和地对话,在他的认知中,"反庇隆"是彼时阿根廷的唯一真理。因此,他对任何颠覆了庇隆政权的军事政变都颇为激动,都视为"革命"。第一个将庇隆赶下台的洛纳尔迪将军(EduardoLonardi)代理总统没多久,博尔赫斯的朋友就替他谋得国立图书馆馆长之位。1955年10月,他亲自到总统府接受洛纳尔迪的任命。一个月之后,后者被佩德罗·尤金尼奥·阿兰布鲁·西尔维蒂-另一个将军取代。阿兰布鲁以"非庇隆主义化"为名实行了新的军事独裁,全面清洗庇隆主义,许多人被捕、遇害。但是博尔赫斯却接受了阿兰布鲁政权颁发的全国文学奖--新政府同样要在文化领域清算庇隆主义,而博尔赫斯是"新宣传的最佳载体"。1976年3月,当庇隆的第二任妻子伊萨贝尔·庇隆被推翻,博尔赫斯公开对军事政变者豪尔赫·拉斐尔·魏地拉将军表示支持,并应邀与之共进午餐。但是魏地拉上台之后,就对民主进步人士进行有系统的迫害和残杀,据国际人权组织估计,至少有三万人遇害和失踪--这正是阿根廷历史上黑暗的"肮脏战争"时期。
庇隆政权的性质十分复杂,博尔赫斯只看到他富于煽动性的言辞、喜欢个人崇拜,却对庇隆扩大对工人阶级的福利、试图建立阿根廷民族工业等政策视而不见。而庇隆之后的军政权以及智利奥古斯托·皮诺切特政权的性质,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十分清晰,都是毫无疑问的右翼法西斯统治,但博尔赫斯却公开表示对他们的支持。也就是说,博尔赫斯在反所谓"庇隆极权"的同时却和另一些极权者合作。
因此,在拉美,博尔赫斯是一个备受争议的人物。在1972年的一次访谈中,他为了表达对庇隆有可能重掌政权的激愤,脱口说出"阿根廷的先民用残剩的黑种奴隶充当炮灰是明智之举,清除国内印第安土著是历史性的成就,使人遗憾的只是留下了无知的种子让庇隆主义滋长",这样的言论激起拉美知识界的愤慨和公开抗议。1976年年底,博尔赫斯又亲自去智利,从武力推翻阿连德民选政府、杀害了成千上万智利人的大独裁者皮诺切特手中接受了贝尔纳多·奥希金斯大十字勋章。博尔赫斯连续十几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但没有一次最终获奖,原因恐怕正在于此。在他接受皮诺切特的勋章之后,瑞典文学院院士阿瑟·伦德克维斯特(也是智利诗人巴勃鲁·聂鲁达的好友)发表公开声明:这一大十字勋章让博尔赫斯永远失去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