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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的环境(第1页)

家庭的环境

我们回到成都,又换了一个新的环境,而且不久革命就爆发了。

我当时一点也不懂什么叫做革命,更谈不到拥护或者害怕,只有十月十八日的兵变给我留下了一个恐怖的印象。

那些日子我仍旧在书房里读书。一天一天听见教书先生(他姓龙)用激动的声音讲起当时川汉铁路的风潮。

龙先生是个新党,所以他站在人民一方面。自然他不敢公开说出反对清朝政府的话。不过对于被捕的七个请愿代表他却表示大的尊敬,而且他不喜欢当时的总督赵尔丰。

二叔和三叔从日本留学回来不过一两年。他们的辫子是在日本剪掉了的(我现在记不清楚是两个人的辫子都剪掉了,还只是其中的一个剪掉了辫子),现在他们戴上了假的辫子。有些人在背后挖苦他们,骂他们是革命党。

我的脑后垂着一根小小的、用红头绳缠的硬辫子;我每天早晨都要母亲或者老妈子给我梳头,我觉得这是很讨厌的事情。因此我倒喜欢那些主张剪掉辫子的革命党。

旧历十月十八日是祖母的生忌(冥寿),家里的人忙着摆供。

下午就听说外面风声不大好。

五点钟光景,父亲他们正在堂屋里磕头。忽然一个仆人进来报告:外面发生了兵变,好几家银行和当铺都被抢了。我们二伯父的公馆也遭到变兵的光顾。

其实后一个消息是不确实的。二伯父的公馆虽然离我们这里很近,但是在当时谁也失掉了判断力,况且二伯父一家又是北门一带的首富,很有遭抢劫的可能。

于是堂屋里起了一个小小的**,众人马上四散了。各人回到房里去想“逃难”的办法。

父亲和母亲商量了片刻,大家就忙乱起来。

一个仆人帮忙父亲把地板撬开一块,从立柜里取出十几封银圆放在地板下面。后来他们又放了好几封银圆在后花园的井里。

又有人忙着搬梯子来,把几口红皮箱放到顶楼板上面去,那里是藏东西的地方。

同时母亲叫人雇了几乘轿子来,把我们弟兄姊妹带到外祖母家里去。大哥陪着父亲留在家里。

我和母亲坐在一乘轿子里面。母亲抱着我。我不时偷偷地拉起轿帘看外面的街景。

街上有些人在跑。好几乘轿子迎面撞过来。没有看见一个变兵。

晚上我们都挤在外祖母房里,大家都不说话。

外面起了枪声,半个天空都染红了。一个年轻的舅父在窗下对我们说话。这些话都是很可怕的。

外祖母闭着眼睛念佛。

后来附近一带突然起了嘈杂的人声。好像离这里只有十几步路的赵公馆给变兵打进去了。

闹声、哭声、枪声、物件撞击声……响成了一片。

外祖母逼着母亲逃走,母亲不肯。大家争论了片刻,母亲就带着我们到了后面天井里。外祖母一定不肯走,她说她念佛吃素多年了,菩萨会保佑她。

天是红的。几株树上有乌鸦在叫。枪声,我们也听得很清楚。

母亲发出了几声绝望的叹息。她还关心到外祖母,关心到父亲。

舅父给我们搬了梯子来。墙并不高。一个老妈子先爬到墙外去。然后母亲、三哥、我都爬过去了。接着我的两个姐姐也爬了过去。

墙外是一个菜园。我们在菜畦里躲了好些时候,简直顾不到寒冷了。

后来我们看见没有什么动静,才到那个管菜园的老太婆的茅棚里坐了一夜。

那个老太婆亲切地招待我们,还给我们弄热茶来喝。

母亲一晚上都在担心家里的事情。第二天十九日的上午外面平静了,她就带着我一个人先回家。父亲和大哥惊喜地迎接我们。

父亲告诉我们:昨晚半夜里果然有十几个变兵撬了大门进来。家里已经有了准备。十几个堂勇端起火药枪在二门外的天井里排成了两排,再加上三叔的两个镖客(三叔在南充做知县,刚刚从那里回来)。变兵看见这里人多,不敢动手,只说来借点路费。父亲叫人拿了一封银元出来送给他们,他们就走了。只损失了这一百圆。以后再也没有变兵进来过。

这一晚上在家里就只有父亲和大哥照料着。叔父和婶娘们都避开了,祖父也到别处去了。

这一天是母亲和我的生日,但是家里已经忘了这件事情。

从此我们就平平安安地过下去。地板下面的银元自然取了出来。井里的却不知给谁拿去了,父亲叫人来淘了两次井,都没有找到。

赵尔丰被革命党捉住杀头的消息使龙先生非常高兴,同时在我们的家里产生了种种不同的印象。在以后许多天里,我们都听见人们在谈论赵尔丰被杀头的事情。

共和革命算是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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