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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第1页)

光明

青年作家张望的生活近来发生了一个奇怪的变化。这个变化是逐渐来的,而且最初来的时候连他自己也不觉得,可是后来终于有一天他恍然明白自己跟从前不同了,这就是说跟近三四年来的他不同了。

是的,他如今的确跟从前不同了。最显著的差别就是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枯了。他每天拿起笔摊开纸,要像从前那样地写文章,结果思索了许久却不曾写出一个字。他觉得自己精力竭尽了,好像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点点死水,一旦用尽就再也不会流出水来,甚至于一滴也不会再有。一个著作家遇到这样的情形当然是很可悲的。要是这个人上了年纪的话,他也许就会抛弃一切躺下静候着死亡到来。然而张望是一个青年,在他的身体内还有年轻人的热血。他不愿意死,他不想放弃一切。他还不灰心,还不肯屈服。所以不管他的生活里有了什么变化,他依旧每天每夜地拿起笔摊开纸,继续做他的工作。

这一个晚上他也是如此。这是一个非常沉寂而优美的月夜,没有一点声音来扰乱他的思想。周围跟往常一样,他拿起笔摊开纸,打算继续写完他的一个短篇,小说的标题是“光明”,这是一个青年追求光明的故事。他想在这个短篇里写出一个青年怎样跟黑暗的环境奋斗,经历了艰难困苦,终于得到了光明。然而他花费了几夜的功夫,也只写了一个头。

“怎么!脑子竟然这样枯窘了!”他望着面前摊开的稿纸,不觉悲叹起来,便放下笔,向四处望。他的眼光落在右边几个叠在一处的信封上面,他的身子不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眼光长久地落在这一叠信封上。他又想起了这些信的内容。

他近来常常接到这一类的信。这些信都是不相识的人寄来的。有的人在信函末尾署上一个非常陌生的名字,有的人甚至不署名,或者用一个简单的符号代替。然而这些信里都充满了率直、诚恳的句子,而且每封信都给了他不能忘记的印象,好像它们都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似的。

第一封信一开头便说:“我在你的文章上认识你。我相信你是一个充满热血的人,我相信你不是一个想踏着用骨头铺砌的路来登上金字塔的人,所以我才跟你通信。”在这段开场白之后,作者接着便介绍他自己的三十多年的生活:他是一个孤儿,怎样经过多年的奋斗,才在中学毕了业,故乡的环境又如何使他在那里不能立足,于是到了南洋。在那里漂流了一些时候,才找到一个比较安定的位置,而现实生活又把他的希望摧毁干净了。但是他并不灰心。他鼓舞起勇气从事社会事业。经过了两年的辛苦工作之后他所得的报酬是殖民地政府的驱逐。他说:“当我还在驶向祖国的轮船上的时候,我觉得我似乎做了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我满心以为归国后一定会找到光明的前途。”他带着这样的热情回到他所渴望的祖国。可是他终于失望了。在归国后的几年中间他渐渐地认识了祖国的一切,他的希望一天一天地减少以至消灭。他追求光明,追求温暖,而他的周围却只有黑暗,只有寒冷。他怀着一颗真诚的心相信一切的人;然而结果他受了众人的骗。他看见许多的人一面喊着种种好听的名词,一面又在往金字塔、往那用骨头堆成的金字塔上走。“我绝望了。我开始诅咒一切了。我准备躺下来,让黑暗埋葬我。但是我读了你的文章,又给我引起了一线的希望。”于是那个人便简略而直接地提出了他的两个问题:“我们现在应该怎样做?”和“我们现在能够做什么?”

第一封信就这样地完结了。对于这个可以称为他哥哥的人的两个问题,张望将怎样地回答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思索着,他已经思索了几天了,然而依旧想不到一句适当的答语。如今这两个问题又来逼他了。他想着,他想象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怎样怀着不能抑制的热情伏在桌上一字一字地写成了这封信,寄给不认识的他,又如何不能忍耐地等待他诚恳的回答,好决定自己的行动。这样的信任和崇敬使他非常感动。他觉得那位不认识的哥哥把他看得太高了。他又想,要是他随便装作诚恳的样子答复了那两个问题,在他一点也不费力,也许以后就永远忘记了这件事情,忘记了这一个人。然而另一个人就会永远受到了他的影响。对于别人的生活他能够负得起责任吗?譬如说,他写封回信道:“你不要灰心,你应该奋斗到底,你应该牺牲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他有权利这样说吗?他有什么权利对那个人说牺牲呢?他曾经拿了什么东西给那个人?他,一个把自己年轻的生命消磨在文字上面的人,他究竟能够给那个人什么呢?他果然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而且能够做什么吗?

“不,你不知道,你什么也不会知道!”他竟然骂起自己来。他想,还是不写回信罢,但是刚刚这样想,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幅图画:一个中年男子被一种不能实现的希望苦恼着,折磨着,终日终夜地在思念这一封没有回音的信。这个人已经准备着,要重新走上人生的战场。他怀着不顾一切的紧张的心情,静候他所崇敬的人的号令。而现在他所崇敬的人在给了他一线的希望以后,就抛弃他不顾了。张望想到这里,他的心好像被什么虫咬了一口似的,忽然痛起来。他愤愤地说:

“文字,文字又有什么用呢?你不过把苦恼种植在人心上罢了。”以后他又辩解似地说:“不!我的本意并不是这样。”

他猛然地站了起来,大步在房里踱着。他半昏迷地责备自己道:“你拿什么来给那个人呢?他的心已经死了,你却给他唤起了一线的希望,只为的是来苦恼他,来折磨他。现在你就不能够帮助他了。你真是可诅咒的人啊!”

他这样踱了一些时候,他的心渐渐地平静了。他把头伸出窗外。月光正射在他的脸上。他的脑子更清醒了。他又回到座位上,在桌上的信堆中随意地抽出了一封信,读了它。

这封信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从远方寄来的。在这封信的开头,那个少女胆怯地写了下面的话:“我屡次想写信给你,可是我总不敢拿这些无意义的话来浪费你的宝贵的时间,不过现在我只好大胆地写了,因为,你,可敬爱的先生啊!只有你是唯一可以听我倾诉的人了。”于是少女用女性特有的委婉的笔调描写了她的处境。她是一个中产阶级的女郎,父母相继病亡,现在住在叔父的家里。父亲本来有些遗产,都到了叔父的手里。叔父和婶母虐待她。经过她多次请求,他们才让她跟着堂姐在本城中学里读书。可是还没有在中学读到两年,叔父就独断地把她许配给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叔父的主意已经打定,在一个多月以后就要把我嫁到钱家去了。这几月来我曾经含着眼泪向他哀求过许多次,都没有一点用处。堂姐姐也帮忙她的父母欺负我。我现在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也没有。所有的人都是我的仇敌。先生,你教我应该怎样办呢?我不过是一个没有能力的女孩,孤零零的,有什么办法来反抗他们呢?结果我只有顺从了。然而将来的那种日子怎样过得下去?我要是不读你写的书,也许还可以马虎地生活下去。我只怨自己命薄。可是自从读了你写的书,知道做人是什么一回事,而且知道世间居然有你书中那样的人物,那样的生活方式,我便不能再马虎地生活下去了。要嫁到钱家去,我还不如一死。先生,你说过做人应该奋斗,应该征服环境,现在我愿意这样做。先生,请你告诉我,我应该怎样做,怎样奋斗,怎样征服环境……”

对于这个少女的问题,写了二十本书的作家张望回答不出来了。其实即使他能够回答,也没有用处了。这封挂号信因为写错了地址,又加上邮局的耽搁,信到时已经过了她的婚期。她究竟是顺从地嫁到钱家去了呢?或者她已经在家里自尽了?这一层张望当然不知道,而且也无法知道了。看着这一大张布满娟秀字迹的信纸,他觉得一个快要灭亡的年轻生命在那里挣扎,他想象她写这封信时的心情,他的心也颤抖起来了。他拿着信纸呆呆地望了许久。他忽然带着痛悔的心情用力吻了一下信纸。“原谅我。”他喃喃说,好像在求谁的宽恕似的。

他悔恨了。他希望自己并不曾写过一本书,他希望自己不是一个作家,只是一个一字不识的农人。“文章,书籍,这有什么用呢?它们给人们带来苦恼罢了。”他这样想。他花了自己的心血写成二十本书,他想给人们指出一条到光明去的路。然而结果却给人们,给他自己带来了这些苦恼!他明白了。人类决不是可以由书本得救的。

怀着这种心情,他又抽出了第三封信。在这封信里写信的青年学生并不曾叙述自己的过去生活。说了一些仰慕的话之后,那个青年就直截了当地说:“我现在不能够继续求学了。我是有志于文学的。我已经开始写小说了。我想将来靠写文章维持生活,你看这个办法可行吗?”

这封短短的诚恳的信给他带来了恐怖。好像受了鞭打似的,他捧着头呻吟起来。于是一幕悲剧又在他的眼前重演了。过去的事非常清楚地现出来,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般。

他最初并不曾有志于文学,也没有想做小说家的心思。他跟许多同时代的青年一样,虽然生在资产阶级的家庭,却把自己的精力用来挖自己阶级的坟墓。他有过爱,有过恨,有过悲哀,有过欢乐,有过受苦,有过同情,有过希望,有过幻灭,有过挣扎。他以一个青年的心经历了这一切。后来另一种的生活方式来了。他离开了过去的一切,一个人孤零零地跑到一个陌生地方去,整天把生命消磨在破书上。可是他还有热情,还有爱憎,他不能够使自己变成一株枯木。过去的一切又不断地折磨他。为了安慰这颗寂寞的年轻的心,他把他从生活里得到的一点点东西写下来。这就是他的第一部小说。这是三年前的事。这部小说出版以后得到了读者的意外的赞美,这样鼓舞起了他的勇气。他为了安慰他的寂寞的心,继续不断地写作,好像他的脑子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文章从他的笔下写出来,就跟水从喷泉流出来一样,很自然,而且他自己也从来不曾想到会有竭尽的时候。于是一本一本的小说,长篇和短篇,陆续由各书店印出来,印着张望的名字,陈列在许多玻璃橱窗里。在短短的三四年中间他的著作先后出版了二十种,放在自己的小书架上,也差不多占了一格的地位。

这其间他已经看见自己的文章的影响了。他的名字被很多的人提起,一些不认识的人开始写了钦慕的信来。他以为他已经给了人们什么东西了。他开始有了另一种思想,他想他毕竟不是白白地活着的,他也许已经给人们指出了一条到光明去的路罢。

但是他自己呢?除了痛苦以外,他自己什么也不曾得到。这几年来他就在同样的一个痛苦的环境中生活。这一切所谓的“成功”也不能够改变他的环境。他愈来愈敏感了。在他的身体还健康的时候,热情不但消磨不掉,反而愈磨愈强烈了。为了安慰寂寞的心他开始写作,而写作的结果,他的寂寞的心更加空虚了。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一种渴望活动的热情在折磨他的敏感的头脑,摧残他的并非强壮的身体。他跟他的主人公一样不断地追求光明,追求人间的爱,而结果依旧是黑暗与隔膜。反而在他的心痛得最厉害的时候,人们却写了钦慕、赞美的信函来。这钦慕,这赞美,好像是一种反面的讥刺,一点也不留情面地折磨他。这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时候在这样大的中国是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他的。他生活,他挣扎,他受苦,并没有一个人为他流一滴眼泪,为他发出一声同情的悲叹,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痛苦。然而在这些日子里他还有一种想法,就是他的著作虽然给自己带来苦恼,但是它们也许会给人们带来一点有益的东西。他这样想着,在绝望里他也可以得到短时间的安慰。

可是如今事实证明出来,他究竟把什么东西给了人们了。桌上的许多封信就是他的罪状。他的著作不仅给自己带来苦恼,同时也把苦恼带给人们了。

“我爱你,但我又是多么地恨你啊!……”前些时候一个青年读者来信中的这句话又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自己的三四年的写作生活只是一个悲剧。他已经陷入了这样的境地,他不愿意别人也走上他这条路。“写文章来维持生活,或者做一个小说家,不过给人们,给自己带来更多的苦恼罢了。人类决不能够由书本得救的。书本只是消磨生命的东西。我已经误了自己,决不能够看着一个活泼有为的青年重演这个悲剧,把他的充满了活力的青春这样无用地浪费!我不能够!我不能够!”他悔恨地自语着。过去的种种痛苦一齐压在他的心上。桌上那一堆信函默默地躺在那里,它们苦恼地望着他,每一封信都有一段悲痛的故事要告诉他。在他的面前还放着未完的稿纸。两个大字“光明”讥笑地映人他的眼帘。月光在窗外移动。房里抖着黯淡的电灯光。他绝望地抓住自己的胸膛说:“光明,我在什么地方去求光明呢?”然后他把头埋下去,又看见“光明”两个大字。他不觉愤怒地叫起来:“光明,在你这里是找不到光明的。”于是他疯狂地抓起稿纸把它撕碎了,然后埋在桌上哭起来。

月光从窗户爬进来,在地上留下一点点黯淡的影子。远远地有两只狗在叫。

夜已经很深了。

193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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