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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的环境(第2页)

二叔和三叔头上的假辫子也取了下来。再没有人嘲笑他们的“秃头”了。

在一个晴明的下午,仆人姜福(他不知道从哪里刚学会了剪发的手艺)找了一把剪发的洋剪刀,把我和三哥的小辫子剪掉了。

接着我们全家的男人都剪掉了辫子。仆人中有一两个不肯剪的,却不留心在街上给警察强迫剪去了。

我们家里开始做新的国旗。照例由父亲管这些事情。他拿一大块白洋布摊在方桌上面,先用一个极大的碗,把墨汁涂了碗口,印了一个大圆形在布上,然后用一个小杯子在大圆形的周围印了十八个小圈。在大圆形里面写了一个“汉”字,十八个小圈代表当时的十八省。

我对于做国旗的事情感到兴趣。但是不久中华民国成立,我们家里又把大汉旗收起,另外做了五色旗。

祖父因为革命而感到悲哀。父亲没有表示什么意见。二叔断送了他的四品的官。三叔却给自己起了个“亡国大夫”的笔名。三叔还是一个诗人,写过不少诗词。祖父也是诗人,还印过一册诗集《秋棠山馆诗钞》送人。父亲和二叔却不常做诗。

至于我们这一辈,虽然大都是小孩子,但是对于清朝政府的灭亡,都觉得高兴。

清朝倒了。我们依旧在龙先生的教导下面读书。但是大哥不久就进了中学。

两年半以后,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母亲死在民国三年(一九一四年)旧历七月的一个夜里。

母亲病了二十多天。她在病中是十分痛苦的。一直到最后一天,她还很清醒,但是人已经不能够动了。

我和三哥就住在隔壁的房间里。每次我们到病床前看她,她总要流眼泪。

在我们兄弟姊妹中间,母亲最爱我,然而我也不能够安慰她,减轻她的痛苦。

母亲十分关心她的儿女。她临死前五天还叫大哥到一位姨母处去借了一对金手镯来。她嫌样子不好看,过了两天她又叫大哥拿去还了,另外在二伯母那里去借了一对来。这是为大哥将来订婚用的。她在那样痛苦的病中还想到这些事情。

我和三哥都没有看见母亲死。那个晚上因为母亲的病加重,父亲很早就叫老妈子照料我们睡了。等到第二天早晨我们醒来时,棺材已经进门了。

我含着眼泪,心里想着我是母亲最爱的孩子。

棺材放在签押房里。闭殓的时候,两个人手里拿着红绫的两头预备放下去。许多人围着棺材哭喊。我呆呆地望着母亲的没有血色的脸。我恨不能把以后几十年的眼光都用来在这个时候饱看她。

红绫终于放下去了。它掩盖了母亲的遗体。漆匠再用木钉把它钉牢。几个人就抬着棺盖压上去。

二姐和三姐不肯走开,她们伤心地哭着,把头在棺材上面撞。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还听见签押房里两个姐姐的哀哀的哭声。我不能够闭上眼睛。我的眼泪也淌了出来。我怜悯我的两个姐姐。我也怜悯我自己。

早晨我也会被她们的哭声惊醒。我就躺在**,含着眼泪祷告母亲保佑我的两个姐姐。

白天我常常望着签押房里灵帷前母亲的放大照片。我心里想着这时候母亲在什么地方。

家祭的一夜,我们三弟兄匍匐地跪在灵前蒲团上,听着张二表哥诵读父亲替我们做好的一篇祭文。

……吾母竞弃不孝等而长逝矣……不孝等今竞为无母之人矣……

诵读的声音很可笑。我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我细嚼着这两句话的滋味,我的眼泪滴在蒲团上了。

第二天灵柩就抬了出去,先寄殡在城外一座古庙里,后来安葬在磨盘山。父亲在一个坟墓里做好了两个穴。左边的一个是留给他自己用的。三年后他果然睡在那个穴里面了。

1956年。

灵柩抬出去以后,家里的一切恢复了原状。母亲房里的陈设跟母亲在时并没有两样,只多了一张母亲的放大半身照片。

常常我走进父亲的房间,看不见母亲,还以为她在后房里,便温和地叫了一声“妈”。但是我马上就想起母亲已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了。

我成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跟有母亲的堂兄弟们比起来,我深深地感到了没有母亲的孩子的悲哀。

也许是为了填补这个缺陷罢,父亲后来就为我们接了一个更年轻的母亲来。

这位新母亲待我们也很好。但是她并不能够医好我心上的那个伤痕。她不能够像死去的母亲那样地爱我,我也不能够像爱亡母那样地爱她。

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因为在这之前我们原是两个彼此不了解的陌生的人。

母亲死后四个多月的光景二姐也死了。

二姐患的是所谓“女儿痨”的病。我们回到成都不久她就病了。有一次她几乎死掉,后来有人介绍四圣祠医院的一个英国女医生来治好了她。

因此母亲叫人买了刀又做了西餐,请了四圣祠医院的几个“洋太太”到我们家里来吃饭。这是我们第一次跟西洋人接触。她们都会说中国话。我觉得她们也很和气。

母亲同那几个英国女医生做了朋友。她带着我到她们的医院里去玩过几次,也去看过病。她们送了我们一些西洋点心和好几本书。我很喜欢那本皮面精装的《新旧约全书》官话译本。不过那时候我并没有想到去读它。母亲死后,我们就没有跟那几个英国女医生来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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