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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的环境(第4页)

听见“风雅士”三个字,就跟平日听见曹先生说的“大清三百年来深仁厚泽浃沦肌髓”的话一样,我觉得非常肉麻。

二叔对曹先生谈起李凤卿的生平。他本是一个小康人家的子弟。十三四岁时给仇人抢了去,因为他家里不肯出钱赎取,他就被人坏了身子卖到戏班里去,做了旦角。

五叔后来也玩过川班的旦角。他还替他们编过剧本。

我们组织过一个新剧团,在桂堂后面竹林里演新剧。竹林前面有一块空地,就做了我们的舞台。我们用复写纸印了许多张戏票送人,拉别人来看我们的表演。

我们的剧本是自己胡乱编的,里面没有一个女角。主要演员是六叔、二哥(二叔的儿子)、三哥和香表哥;我和五弟(也是二叔的儿子)两个只做配角,或者在戏演完以后做点翻杠杆的表演。看客多半是女的,就是姐姐、堂姐、表姐们。我们用种种方法强迫她们来看,而且一定要戏演完才许她们走。

父亲也被我们拉来了。他居然坐在那里看完我们演的戏。他又给我们编了一个叫做《知事现形记》的剧本。二哥和三哥扮着戏里面两个主角表演得有声有色的时候,父亲也哈哈地笑起来。

在公馆里我有两个环境,我一部分时间跟所谓“上人”在一起生活,另一部分时间又跟所谓“下人”在一起生活。

我常常爱管闲事,我常常在门房、马房、厨房里面和仆人、马夫们一起玩,常常向他们问这问那,因此他们都叫我做“稽查”。

有时候轿夫们在马房里煮饭,我就替他们烧火,把一些柴和枯叶送进那个柴灶里去。他们打纸牌时,我也在旁边看,常常给那个每赌必输的老唐帮忙。有时候他们也诚恳地对我倾吐他们的痛苦,或者坦白地批评主人们的好坏。他们对我什么事都不隐瞒。他们把我当作一个同情他们的小朋友。我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他们也毫不吝惜。

我生活在仆人、轿夫的中间。我看见他们怎样怀着原始的正义的信仰过那种受苦的生活,我知道他们的欢乐和痛苦,我看见他们怎样跟贫苦挣扎而屈服、而死亡。六十岁的老书僮赵升病死在门房里。抽大烟的仆人周贵偷了祖父的字画被赶出去,后来做了乞丐,死在街头。一个老轿夫离开我们家,到斜对面一个亲戚的公馆里当看门人,不知道怎样竟然用一根裤带吊死在大门里面。这一类的悲剧以及那些活着的“下人”的沉重的生活负担,如果我一一叙述出来,一定会使最温和的人也无法制止他的愤怒。

我在污秽寒冷的马房里听那些老轿夫在烟灯旁叙述他们痛苦的经历,或者在门房里黯淡的灯光下听到仆人发出绝望的叹息的时候,我眼里含着泪珠,心里起了火一般的反抗的思想。我宣誓要做一个站在他们这一边、帮助他们的人。

我同他们的友谊一直继续到我离开成都的时候。不过我进了外国语专门学校以后,就很少有时间在门房和马房里面玩了。接着我又参加了社会运动。

我早就不到厨房里去了,因为我不高兴看谢厨子和老妈子调情(他后来就同祖父的一个老妈子结了婚,那个女人原是一个寡妇),而且谢厨子仗着祖父喜欢他,常常欺凌别人,也使我不满意他,虽然我从前常常到厨房去看他烧菜做点心。

我愈是多和“下人”在一起,愈是讨厌“上人”中间那些虚伪的礼节和应酬。有两次在除夕全家的人在堂屋里敬神,我却躲在马房里轿夫的破**。那里没有人,没有灯,外面有许多人叫我,我也不应。我默默地听着爆竹声响了又止了,再过一会儿我才跑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家里平日敬神的时候,我也会设法躲开。我为了这些事情常常被人嘲笑,但是我始终照自己的意思做。

六叔、二哥、香表哥三个人合作办了一种小说杂志,名称就叫《十日》,一个月出三本,每本用复写纸抄了五六份。

我是杂志的第一个订户。大哥把他那篇最得意的哀情小说在《十日》杂志第一期上面发表了,所以他们也送他一份。还有一个奉表哥也投了一篇得意的稿子。

在我们家里大哥是第一个写小说的人。他的小说是以“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旧句开始的。奉表哥的小说是以“杏花深处,一角红楼,”的句子开始的。接着就是“斗室中有一女郎在焉。女郎者何,×其姓,××其名,”诸如此类的公式文章。把“女郎”两个字改作“少年”就成了另一篇小说。小说的结局离不掉情死,后面还有一封情人的绝命书。

我对于《十日》杂志上千篇一律的才子佳人的衷情小说感不到必趣。而且我亲眼看见他们写小说时分明摊开了好几本书在抄袭。这些书有尺牍,有文选,有笔记,有上海新出的流行小说和杂志。小说里每段描写景物的四六句子,照例是从尺牍或者文选上面抄来的。他们写小说并不费力。不过对于那三个创办杂志的人的抄录、装订、绘图的种种苦心我却非常佩服。

《十日》杂志出版了三个月,我只花了九个铜圆的订费,就得到厚厚的九本书。

民国六年春天成都发生了第一次巷战。在这七天川军同滇军的巷战中,我看见了不少可怕的流血的景象。

在这时候二叔的两个儿子,二哥和五弟突然患白喉症死了。我在几天的功夫就失掉了两个同伴。

他们本来可以不死,但是因为街上断绝了行人,请不到医生来治病,只得让他们躺在家里,看着病一天天地加重。等到后来两个轿夫背着他们跨过战壕,冒着枪林弹雨赶到医院时,他们已是奄奄一息了。

战事刚刚停止,我和三哥也患了喉症。我们的病还没有好,父亲就病死了。

父亲很喜欢我。他平时常常带着我一个人到外面去玩。在他的病中他听说我的病好多了,想看我,便叫人来陪我到他的房里去。

我走到床前,跪在踏脚凳上,望着他的憔悴的脸,叫了一声“爹”。

“你好了?”他伸出手抚摩我的头。“你要乖乖的。不要老是拼命叫‘罗嫂!罗嫂!’你要常常来看我啊!”罗嫂是在我们病中照料我们的那个老妈子。

父亲微微笑了。

“好,你回去休息罢。”过了半晌父亲这样吩咐了一句。

第三天父亲就去世了。他第一次昏过去的时候,我们围在床前哭唤他。他居然醒了转来。我们以为他不会死了。

但是不到一刻钟光景,他又开始在**抽气了。我们看着他一秒钟一秒钟地死下去。

于是我的环境马上改变了。好像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剧变。

满屋子都是哭声。

晚上我和三哥坐在房间里,望着黯淡的清油灯光落泪。大哥忽然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去,哭着说:“三弟,四弟,我们……如今……没有……父亲……了……”

我们弟兄三个痛哭起来。

自从父亲接了继母进来以后,我们就搬到左边厢房里住。后来祖父吩咐把我们紧隔壁的那问停过母亲灵柩的签押房装修好,做了大哥结婚时的新房。大哥和嫂嫂就住在我们的隔壁。

这时候嫂嫂在隔壁听见了我们的哭声,便走过来劝慰大哥。他们夫妇埋着头慢慢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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