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特氏看了看小康熙,又忙着转过头去。小康熙可以在一旁打盹,但她却不可以。选秀活动一定要顺利地进行和结束。这是大清祖宗定下的规矩,岂能随意变更?
因为待选的少女有千余之众,所以此次选秀活动所花费的时间就相当地长。从早晨开始,一直到晌午时分,最后一组少女才从小康熙和吉特氏的面前离开。小康熙因为年少,并没有觉得有多劳累,只是感到有些心绪不宁。吉特氏虽然疲惫,但因为始终坐着,倒也能支持得住。而最苦最累的,还是那个赵盛,一大把年纪了,站了大半天,连喝口茶的工夫也没有。当选秀终于结束之时,赵盛摇摇晃晃地像是要栽倒。慌得阿露连忙跑过去扶住他,且言道:“赵公公,皇上叫你不要当这个执事,你偏要逞能,这下好了吧?腰酸背痛了吧?”
选秀之前,赵盛就主动要求当选秀的执事。小康熙考虑到他年已老迈,本不准备答应,可赵盛执意如此,说此次选秀意义重大,且他已经老朽,很可能见不着当今皇上的第二次选秀了,因而他一定要充任此次选秀的执事。小康熙感其一片忠心,也就最终同意了他的要求。
此时,见赵盛摇摇晃晃的样子,小康熙便笑着站起来道:“赵公公,你今天累坏了,快来朕的位子上坐下歇歇。”
赵盛赶紧摆手道:“皇上的位子,老奴如何坐得?老奴虽有些劳累,但也还支撑得住……”
还是阿露乖巧,早找了一把椅子放在了赵盛的身后。“赵公公,别打肿脸充胖子了,快坐下歇歇吧!”
吉特氏也笑着道:“待赵公公喘过气来,我们就一起陪皇上去吃饭。”
赵盛闻言,忙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太皇太后,老奴已经喘过气来了……”
阿露笑道:“赵公公,我看你不是喘过气来了,而是肚子里饿得喘不过气来了!”
小康熙大笑,连吉特氏身后的那十几名宫女也都大胆地放声笑起来。大清朝此次意义非凡的“选秀”活动便在这大笑声中圆满地结束了。“选秀”是结束了,而有些事情,似乎才刚刚开始。
就在“选秀”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在慈宁宫的一间客厅内,大清朝的四位辅政大臣聚在一起,正与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商量着小康熙皇帝选后及婚期有关事宜。
好像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四位辅政大臣和博尔济吉特氏的意见,完全一致。博尔济吉特氏的意见是,三天之后,待那些被选中的秀女们对宫中的情况和礼节比较熟悉了,由小康熙皇帝亲自从那些秀女们中间挑选出大清朝的皇后、皇贵妃、贵妃及妃、嫔等。鳌拜说太皇太后的意思就是他鳌拜的意思。遏必隆当然支持。索尼说没有意见。苏克萨哈表示同意。
博尔济吉特氏的另一个意见是,小康熙皇帝的婚期最好就定在今年的秋天。熬拜表示绝对赞同。遏必隆补充说皇上的婚期越早越好。索尼和苏克萨哈同样没有任何异议,只是说皇上的婚期不能太早,因为要留有充裕的时间好好地筹备。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吉特氏的意见:小康熙皇上的婚期定在今年秋天。
看起来,这四位辅政大臣的意见异常地统一,而实际上,他们同意的动机却有很大的不同。鳌拜和遏必隆几乎是一致的,他们认为兰格格是当朝皇后的惟一人选,所以小康熙皇帝今年内结婚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索尼的想法自然与鳌拜和遏必隆不同,他知道,如果事情顺利,真正的皇后会是他的孙女儿赫舍里氏,故而他在表示同意的时候,心里就未免有些洋洋得意,当然,在这洋洋得意的里面,也多少有点担心。而那个苏克萨哈之所以表示同意,乃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已无力同鳌拜相抗衡了,所以就盼望着小康熙皇帝早点结婚并亲政。他以为,只要小康熙皇帝一结婚、亲政,那鳌拜在朝中的地位和权势就会顿然消失。尽管小康熙皇帝不一定会马上就置鳌拜于死地,但只要鳌拜不能够再嚣张、不能够再霸道,他苏克萨哈也就算是出了心中的恶气;说不定,小康熙皇帝再重用他苏克萨哈,那么,他苏克萨哈便可以在鳌拜的面前重新抖一抖他在顺治皇帝时的威风了。当然,苏克萨哈自己也清楚,想要重抖顺治皇帝时的威风恐怕很难,因为小康熙皇帝和鳌拜的关系现在看起来似乎很融洽。不过,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他苏克萨哈也会满腔热情地去期待,而小康熙结婚、亲政,便是他苏克萨哈的最后一点希望。
见四位辅政大臣的意见相当一致,博尔济吉特氏自然就十分高兴。她含笑言道:“各位大人对当今皇上如此爱护,我这里就向各位大人表示深深的谢意了!”
鳌拜马上便躬身言道:“太皇太后言重了!为大清朝、为当今皇上效力效忠,是我等辅政大臣义不容辞的责任,又何谢之有?”
遏必隆和苏克萨哈也都说了一番“谦逊”之言。索尼却不紧不慢地言道:“太皇太后,老臣以为,当今皇上选后及完婚,是一件非比寻常的大事情,应当记录下来,载于大清史册,并应速速告知朝中上下文武百官知晓……”
想到此,吉特氏就笑问鳌拜等人道:“不知各位大人对索大人的这个意见,怎么看啊?”
鳌拜当即言道:“臣绝对赞同索大人的意见。皇上选后及完婚,不仅要载人大清史册、让文武百官都知晓,而且应该诏示天下,让整个大清朝都家喻户晓!”
遏必隆和苏克萨哈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吉特氏言道:“既然各位大人都赞成,那就按索大人说的办理吧!”
于是,吉特氏召来几位史官,将今日四位辅政大臣的商谈内容记录在案,并以太皇太后和四位辅政大臣的名义通告朝中上下:当今皇上决定三日后亲自挑选后、妃,并定于今年秋天完婚,待具体婚期选择好了之后,再晓谕天下。
此次会议结束之际,几乎每个参加会议的人心里都非常地高兴和满意。尤其是鳌拜,似乎已经以“国丈”的身份自居了。刚出慈宁宫,他就踌躇满志地对索尼道:“索大人,鳌某今日上午已和皇上谈妥,他决定挑选你的孙女儿做大清朝的皇贵妃。索大人,你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有何感想啊?”
尽管鳌拜没有明说,但苏克萨哈早就听出,鳌拜已将大清朝的皇后之位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了,所以苏克萨哈就很是厌恶、不满和愤怒地瞟了鳌拜一眼。但因为早已是今非昔比,故而苏克萨哈瞟鳌拜的那一眼,就多少有些偷偷摸摸的味道。
而索尼却笑容满面地朝着鳌拜一拱手道:“鳌大人如此关爱老杞,老朽真是无言以谢啊!”
鳌拜“哈哈”一笑道:“索大人,你我都同为当今皇上效力,彼此间也就用不着这么客气了!不像有的人,口是心非又自不量力,’可结果呢?还不是一无所有?”
显然,鳌拜那“有的人”,指的就是苏克萨哈。若是过去,苏克萨哈恐怕早就要对鳌拜反唇相讥了,可现如今,听了鳌拜的话后,苏克萨哈却只能一言不发,至多,他会在心里悲伤地感叹道:真是凤凰落毛不如鸡、虎落平阳被犬欺啊!只不过,苏克萨哈恐怕到现在也还没有搞清楚,他与鳌拜,究竟谁是虎、谁是犬。
当然了,如果鳌拜得知了当天晚上在皇宫里发生的一件事情,他也许就不会在索尼和苏克萨哈的面前那么自鸣得意了。
当天晚上,夜很深的时候,有两个少女,几乎是肩并肩地走进了乾清宫。一个是阿露,另一个则是鳌拜的女儿兰格格。因为兰格格和赫舍里氏的身份地位非同一般,所以她们被选中秀女后的待遇就比较特殊。就说住的条件吧,别的秀女大都是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屋内,而她们两个则是独处一室,且还有丫环、仆人悉心地照料、伺候。赫舍里氏还好,虽然一下子离开了亲人、单独住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多多少少有些落寞之感,但一想到未来那美好的日子,她便也能保持着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较为平稳的心态。而兰格格却不行。她一心只牵挂着那个被囚禁在鳌府内的巴比仑。故而,她独处一室,便觉度日如年、心似油煎。一个白天好不容易地熬过去了,却迎来了一个更为漫长的黑夜,待黑夜蹒跚的离去,竟然又是一个恼人的白昼。
她不知道巴比仑现在究竟如何了,所以她就很伤心。她知道自己进了皇宫之后便很难再见着巴比仑了,所以她就更加伤心。而一个人——特别是女人,在伤心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则又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一个好的去处,那就是死。兰格格虽然比一般的女人要倔强、要坚强,但在她想到从此以后就不能再见巴比仑的时候,那“死”的念头也确实是在她的脑海里来回地萦绕的。
但她又不敢死。她深知,如果她一死了之,鳌拜知道了,是定然不会放过巴比仑的。而想死又不能死,岂不是一个人在一生当中所能遭遇到的最大的痛苦?
就在兰格格痛不欲生而又不能不生的当口,一个人几乎是悄没声息地走了进来。走进来的人当然就是那个阿露。
阿露也没客套,而是直截了当地道:“兰格格,皇上现在要见你。”
听到“皇上”二字,兰格格稍稍回过了神。虽然她不认识阿露,也不知道皇上现在要见她是何用意,但有一个念头却在她的心中油然而生:何不趁此机会向皇上说说自己与巴比仑的事呢?说不定,皇上念其痴情,会放她出宫。
就这么着,兰格格与阿露肩并肩地走向乾清宫。也许是夜深的缘故,或者是早有了什么安排,兰格格与阿露在走往乾清宫的路途中,居然没有碰到一个人。
乾清宫门外,是索额图在值勤。许是他早已知晓此事,也没言语,就让阿露和兰格格走进了乾清宫。只是,在兰格格走进乾清宫前的一刹那,他曾很仔细地瞥了她一眼。也许,他是在暗中比较她与自己的侄女儿赫舍里氏哪一个更漂亮些吧。
阿露径直将兰格格带往小康熙的寝殿。寝殿门口,站着那个赵盛。赵盛堆起那皱巴巴却又十分慈祥的笑容对兰格格言道:“姑娘,不要害怕,皇上正在里面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