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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苦熬与磨难（第2页）

毋庸置疑，爱米丽亚不能推脱对孩子大有好处的事。但她接受这样的邀请心情并不轻松，反而忧心忡忡。孩子不在身边的时候，她总是心神不宁，看见乔治回来，她那股高兴劲儿就像庆贺孩子虎口脱险似的。乔治带回来的钱和玩具让他感到惶恐和妒忌，她每次总要问儿子见过什么人。

“只有威廉老爵士，他带我坐四轮马车兜风去了，还有都宾先生，下午他骑一匹漂亮的枣红马来到丹麦山庄，穿绿色外套，领子是粉红色的，手里还拿着鞭头上包金的短鞭，他说要带我去参观伦敦塔，还要带我一块去打狐狸，那可是有萨里郡猎狗参加的。”

后来，乔治终于见到一位浓眉紧锁的老先生，他戴一顶宽边礼帽，身上挂着一大串印戳子。当他到丹麦山庄的时候，乔治正跨着灰色小马驹，由赶车人拉住缰绳让他绕草坪练习骑马。

“他冲着我瞧了好半天，身体抖得厉害。吃完饭以后，我朗诵了《我的名字叫诺佛尔》153。我的姑姑哭了起来。他哭的更厉害。”

以上就是那天晚上乔治回家向母亲汇报的情况。

爱米丽亚知道乔治见到了他的爷爷，接着她开始焦急地等待，她知道勒赛尔广场那边一定会有一个说法。几天以后，果然有了。奥斯本老先生正式提出要那个孩子，并准备让他继承原本打算传给他父亲的财产。老公公答应给乔治·奥斯本太太一笔终身年金，让她能够过上体面而又不愁温饱的日子。奥斯本老先生听闻乔治·奥斯本太太有再醮之意，即使这样，他也不要回那笔年金。

但有一点必须讲得清清楚楚，孩子将彻底跟他爷爷一起住在勒赛尔广场或奥斯本先生选定的其他任何地方，他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到乔治·奥斯本太太的住所去探望他母亲。奥斯本老先生的建议以书面的形式表达，由律师送到爱米丽亚家中并且读给她听，那天她母亲正好外出，而她父亲则和往常一样到市中心去了。

她一辈子总共发过二、三回怒，而其的一回，奥斯本先生的律师就有幸看到了。等律师读完后把信交给她，她霍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满脸通红，把那张纸撕成碎片，又不消气地扔在地上跺了几脚。

“‘要我改嫁！还要我收下钱，好抢走我的孩子！竟然提出这样的条件来羞辱我！告诉奥斯本先生，这太恬不知耻了！先生。对于这样卑鄙的要求我无论如何不会答应的！您走吧，先生，’——她像一位悲剧里的皇后，把我从屋里打发出来，”律师事后就这样回忆会面的经过。

她的父母对她那天的激动情绪却一无所知，她也不会把律师来的事向他们通报。对此一无所知的赛特笠太太，自己也满腹心事，考虑着事关一家人的切身利益的问题。爱米丽亚的父亲照旧忙于倒买倒卖。他的酒公司、煤公司一个接一个垮台，前面已经说过了。

但是，他仍然煞有介事而又不厌其烦地在市中心转来转去，希望能找到一条财路重振家业，不久他的注意力又集中另一个发财计划上，此事经过他多次思忖，最终不顾克拉浦先生的百般反对，一头扎了进去，结果越陷越深，导致最后不能自拔，他甚至不敢把情况告诉他的老伙计。至于在女人面前，他从不谈钱的事——这是赛特笠先生的不二法则，所以她们完全被蒙在鼓里，不知祸之将临，直至走投无路的老绅士不得不逐渐吐露实情时，他的事情才被家人知道。

最初是这个小户人家每周要付的账单开始出现拖欠现象，赛特笠先生神情悲伤地对妻子说是印度的汇款还未到。

在这以前，赛特笠太太付账向来非常准时，现在只好去向铺子老板要求推迟一些日子，有几个做买卖的听了很是生气，因为另一些没有诚信的顾客那儿常常会这样。爱米预付他们孤儿寡母的生活费时总是满脸堆笑，也从不东拉西扯，全家四口就靠这笔钱苦撑着。头六个月好歹总算对付过去了。老赛特笠依旧不到黄河心不死：只要他的股票一涨，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转的。

可是半年以后，家里指着填补缺口的六十英镑仍然不知去向，生活在困境中不能自拔。赛特笠太太的身体和勇气已今非昔比，她要么保持沉默，要么在克拉浦太太面前痛哭流涕。卖肉的脸冷若冰霜，小卖店老板样子凶神恶煞，小乔治好几回抱怨饭菜不好，爱米丽亚自己只要有一片面包就足够了，却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受了委屈，于是就自掏腰包给他买些补品，以免影响孩子的身体。

后来父母不得不告诉她了，或者向她说了一堆让人云里雾里的原因，身陷困境的人的解释往往让人不知所云。一天，爱米丽亚领到了自己的钱，打算交给家里，她自己花的钱有一本账，这次因为要给乔治定制一套新衣服，所以提出想把她领到的利息留下一部分。

这时她才知道：乔瑟夫给家里的钱还没有汇到。她母亲说：这个家实在维持不下去了，爱米丽亚早该看到种种难处，可是她除了乔治什么也不在乎。听了这话，爱米丽亚把所有的钱隔着桌子都递了过去，没对母亲说一句话，就回到自己屋里失声痛哭。那天她伤心了很长时间，因为她不得不把买衣服的计划取消，可怜她满心想用这身漂亮的衣服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他，还跟她的朋友、一家小成衣铺的女裁缝就样式和做法商量过好多次。

最令人沮丧的是她必须把这件事向儿子说明白，结果小乔治大哭大闹。圣诞节人人都穿新衣服，就他没有，别人会笑话他的。他非常想要新衣服。母亲明明同意要给他买的。

可怜的寡妇能给他的现在只有亲吻。她一边哗啦啦地掉着眼泪，一边精心缝补儿子的旧衣服。后来她又在自己的一些穿戴饰物中翻来翻去，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出卖，以换取乔治期盼已久的新衣。她找到了一条印度披巾，那是都宾寄来送给她的。

她想起以前曾和她母亲一起去过勒特该脱山一家卖印度货的漂亮店铺，女士们的这些用品可以在那儿买卖、交易、寄售。她想到这个办法后，两颊立刻涨红，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早晨在吻过了乔治后，乐不可支地目送他去上学。孩子似乎从她的神情中隐约感觉到一定有好消息。

爱米丽亚用一方头巾包把披巾色起来藏在斗篷里，急迫而又高兴地奔向勒特该脱山，她顺着公园的围墙一路小跑，穿过广场和十字路口更是健步如飞，好多男人见她从自己身旁一闪而过，禁不住要瞧瞧她那涨红的美丽脸庞。她预计着卖披巾所得的钱该怎么个花法：除了那套衣服，她要买乔治日思夜想的几本书，还得交付他半年的学费，她也想给父亲买一件斗篷替换他所穿的那件旧大衣。少校这件礼物果真是好货色，极其精美细密，商店的老板给了她二十个基尼，但店里还可以赚不少钱。

她拿了这一大笔钱，怀着既惊喜又兴奋的心情，立即径直走向圣保罗教堂陵园路，到那儿的大登书店去买《父母的帮手》154和《三福和麦登》155，然后带着一包书坐街车兴冲冲回家。她小心翼翼地用工整娟秀的书法在扉页上写道：“乔治·奥斯本妈妈满怀深情给他的圣诞礼物”。这几本书连同上面清秀的题字一直保存至今。

她迈出自己的房间，打算把书放在乔治桌上，好让他放学回家就看见，可是在过道里她遇见了自己的母亲。薄薄的七本烫金封面的精美小书吸引了老太太的目光。

“你手里拿的什么？”她面色苍白地问道。

“给乔治的几本书，”爱米丽亚答道，“我——我答应给他买的圣诞礼物。”

“书？！”老太太恕不可遏的喝道。“家里连面包都快没的吃了，你还买书！为了让你和你的小少爷什么也不缺，为了不让你父亲蹲监狱，我不但变卖了所有的细软，还把那条印度披巾从肩上摘下来变卖，连我的那一套银钥匙都没了——就为了免受卖肉、卖菜、卖杂货的窝囊气，为了让克拉浦先生能拿到他应得的房租——说实在的，他决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房东，而且从不得罪人，但他还得养家糊口。噢，爱米丽亚！你只知道宠爱你的孩子，给他买书，就是舍不得与他分开——你伤透了我的心！噢，爱米丽亚！希望上帝赐给你的孩子比我的孩子孝顺！乔瑟夫把年过半百的父亲撂下不管；再说你的乔治，他像个富家公子那样上学，脖子上还挂着金链子金表，而且他完全可以衣食无忧，同时还有花不完的钱；可你的父亲、我那亲爱的老头儿兜里连一个子也没有！”

爱米丽亚凄惨甚至近于疯狂的哭泣打断了赛特笠太太的抱怨。牢骚和哀号同时在这座小房子的每一间屋里此起彼伏。住在那儿的另外几个人把这次对话的每一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噢，妈妈，妈妈！”可怜的爱米丽亚也哭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我答应给他这些书。今天上午我——只是卖了我的披巾。这些钱你拿去——全都拿去，”她用发抖的手掏出一枚枚银币、一个个金镑——把它们全都塞到母亲手里，结果因为两只手盛不下这么多，硬币纷纷落到地板上，然后纷纷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里，轰然倒下，陷入无以言表的绝望和痛苦之中。现在她明白了：因为她的自私，孩子也成了受害者。要不是她从中作梗，小乔治可以得到身份、地位，还可以继承他祖父的财产，而已故的乔治也是为了她才失去本该得到的一切。只要她一句话，她父亲就可重新获得温饱，而孩子将从此飞黄腾达。

噢，认识这样残酷的现实——叫她那颗脆弱而又容易受到伤害的心灵怎么能承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