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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录后序（第1页）

《金石录》后序

【题解】

这篇散文，实质上是李清照和赵明诚的合传。在中国散文上是名篇杰作，在研究李清照生平及其思想方面是最重要的第一手资料。本文不仅简洁地交代了《金石录》作者、卷数、内容并对该书作出评价等必须的文字外，用大部分篇幅，叙写金石书画的收集与散佚的过程，并通过这一叙述，铺写了自己的家世、经历，抒发了遭罹变故后的悲痛情怀。所以，这篇后序不仅有自传的性质，而且反映了当时动乱苦难的时代，是研究李清照生平的第一手最重要资料。《金石录》，书名，金石学名著，李清照之夫赵明诚著，共三十卷。李清照始终参与。金，指古代金属器皿，主要为青铜器钟鼎之类，器上往往有铭文。石，古代石刻文字碑铭之类。后序：《金石录》卷首有赵明诚的自序，李清照写的序文在卷末，故称后序，即跋。

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甫①所著书也。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钟、鼎、甗、鬲、盘、匜、尊、敦之款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讹谬，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皆具载之，可谓多矣。呜呼!自王播②、元载③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④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余建中辛巳⑤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⑥，丞相时作吏部侍郎⑦，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⑧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人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⑨也。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蔬衣綀，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日就月将，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遂尽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后或有古今名人书画，三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

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余。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同共是正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帙。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曾也。是欲求适意而反取憀栗。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翠羽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至靖康丙午岁，侯守淄川，闻金寇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余屋者，已化为煨烬矣。

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己酉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人姑孰，将卜居赣水上。夏五月，至池阳，被旨知湖州，过阙上殿。遂驻家池阳，独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烂烂，光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戟手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抱负，与身俱存亡，勿忘失也。”遂驰马去。途中奔驰，冒大暑，感疾，至行在病痁。七月末，书报卧病。余惊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热，必服寒药，病可忧。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柴胡、黄芩药，疟且痢，病危在膏肓。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

葬毕，顾四维，无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宫，又传江当禁渡。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余又大病，仅存喘息，事势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卫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冬十二月，金寇陷洪州，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余少轻小卷轴、书贴，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

上江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远任勒局删定官，遂往依之。到台，台守已遁。之剡，出陆，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人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绍兴辛亥春三月，复赴越，壬子赴杭。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珉也。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之语，或传亦有密论列者，余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赴外庭投进。到越，已移幸四明，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嵊县。后官军收叛卒，悉取去，闻尽人故李将军家。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在卧榻下，手自开阖。在会稽，卜居土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矣。余悲恸不已，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余遂牢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手书帖，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耶!

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幖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岂人性之所著，生死不能忘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耶?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绍兴五年玄默壮月朔甲寅日易安室题。

【注释】

①赵侯德甫：赵明诚字德父，又作德夫、德甫。父、夫、甫作为男子的“字”的字尾，三字通用。但赵挺之，字正夫，他给儿子起字不可能有“夫”字，即使儿子给自己起字，也不可能用“夫”字，故“德夫”，必误。侯，旧时对州郡长官的雅称。赵明诚曾做过莱州、淄州、建康府及湖州等地方官，故称“侯”。

②王播：字明敖，唐代太原（今山西省太原市）人。文宗时尚书左仆射，为官贪酷，但生平不曾专意收藏书画，也未遭祸。困此清代何焯校改为“王涯”。王涯，字广津，亦唐代太原人，官至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后因谋诛宦官事泄而被杀。家中壁藏名书画甚丰，秘不示人。死后被人破垣剔取金玉，而弃其书画于道。（见《新唐书·王涯传》）又顾炎武《日知录》引作“涯”，是。此非传写之错，必李清照用典之误。

③元载：字公辅，唐凤翔岐山（今陕西岐山）人。代宗时，官至中书侍郎，专横纳贿，聚敛财货，后溺死。抄其家产时，中有胡椒八百石。见《新唐书·元载传》。

④长舆：和峤的字。晋汝南西平（今属河南省）人，惠帝时太子太傅。家富万贯，秉性吝啬，时人谓其有“钱癖”。见《晋书·和峤传》。元凯：杜预的字。晋京兆杜陵（今陕西省西安）人，武帝时为镇南大将军，封当阳县侯。后潜心研究经典古籍，尤爱《春秋左氏传》，著有《春秋左氏传集解》、《春秋长历》等书，“臣有《左传》癖。”

⑤建中辛巳：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

⑥先君：死去的父亲，即李格非。李格非，字文叔，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年）中进士，官至礼部员外郎，提点京东刑狱。北宋著名学者、文学家，有《洛阳名园记》传世。

⑦丞相：此指李清照的公公赵挺之。赵挺之字正夫，密州诸城（今山东诸城）人。进士出身，徽宗时做过吏部侍郎。后官至尚书右仆射（丞相）。

⑧朔望：阴历的每月初一和十五。

⑨葛天氏之民：语出陶渊明《五柳先生传》：“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葛天氏，上古传说中古部落的帝王。据说那时“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路史·禅道记》）人民性格纯朴，生活悠闲。这显然是对原始社会的一种理想化的想像。此处借以表达自得其乐的欢愉心情。

穷遐方绝域：跑遍边远的地方。穷，尽（收）。遐方，边远。绝域，人迹罕到之处。

尽天下古文奇字：收集全天下的上古文字。古文，秦以前的文字。奇字，古文的异体字。

日就月将：语出《诗·周颂·敬之》：“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孔颖达疏：“日就，谓学之使每日有成就；月将，谓至于一月则有可行。言当习之以积渐也。”日积月累，必有所获成。

馆阁：收藏书籍、编修国史的机关。宋有昭文馆、史馆、集贤院三馆，又有秘阁、龙图阁、天章阁、宝文阁等，统称“馆阁”。赵挺之为相时，三馆秘阁已改为秘书省。文中所述当指秘书省。

鲁壁：汉武帝时，鲁恭王毁孔子宅壁，得《古文尚书》等。见孔安国《古文尚书序》。

汲冢：晋武帝时，汲郡（今河南省汲县西南）人不（fōu）准盗挖魏襄王（一说魏安厘王）墓，得竹书、漆书，世称《汲冢书》。后遂称秘藏古籍为“鲁壁汲冢”。见《晋书·束晢传》。冢，坟墓。

崇宁：宋徽宗赵佶年号（1102—1106年）。

徐熙：南唐著名画家。“钟陵（今江西进贤）人，世为江南仕族。熙识度闲放，以高雅自任。善画花木、禽鱼、蝉蝶、蔬果。学穷造化，意出古今。”（宋·瓤若虚《爵西见闻志》）

铅椠（qiàn）：古代的书写工具。铅指铅条，椠指木版。此指校勘、刻印古籍。

归来堂：赵明诚、李清照屏居青州时的宅第室名。其来历既有取陶渊明“归去来兮”之意以明志，更有可能受到晁补之自名“归来子”启发以呼应。

簿甲乙：分门别类登记编号，编制目录。簿，用作动词，登记在册。甲乙，排定次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