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慢!”侍者正要向外传旨,朱元璋又摇手制止。“将他投进监狱,看他还敢不敢多嘴充能!”
布衣小民郑士利的无端牺牲,并没有使朱皇帝引以为戒,从此知道珍惜人命。刚刚过去了三年,他又一手制造了第二起株连大案——郭桓案。
“好大的胆子——竟敢盗卖官粮!简直是反了!”朱元璋以脚顿地,大声咆哮。顺手将面前的一份奏折,狠狠摔到地上。
“圣上息怒,珍惜龙体要紧哪。”内侍一面劝解,一面弯腰拾起奏折。
“去刑部传朕的口谕:将郭桓等一千人统统抓起来,严刑鞫讯,如数追赃,然后严加惩处!”
朱元璋的愤怒,来自他刚才看到的一份密奏。密奏告发户部侍郎郭桓,伙同北平布政司、按察司官员贪赃舞弊,盗卖官粮。难怪他要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了。
五天后,刑部奏报审问罪犯的情况:郭桓犯的是“卖放浙西秋粮罪”。郭桓等经手接收浙西秋粮,本应该入仓四百五十万石,却只将六十万石上仓,钞八十万锭入库(可抵二百万石粮),其余一百九十万石未曾上仓。郭桓等经办官员接受浙西钞五十万贯,约合一百二十五万石秋粮,其余近八十万石皆被县官黄父伙同刁顽县吏沈原等从中作弊,中饱私囊。
朱元璋看罢奏报,气得半天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厉声吩咐道:“回去继续鞫讯,光知道贪赃多少不行,还要查明根由。不论是六部,还是布政司的官吏,所有贪赃罪犯,一定要查明他的赃是从哪里来的。如与府县有瓜葛,则拘拿府县官吏,到案审问。不准有一个贪官奸吏隐匿,脱逃!”
“鞫讯”之下,六部以及各省的大部分官吏都被牵连了进去。左右侍郎以下的官吏,全部被处死了!逮捕判刑、处死的各省官吏,达两万人之多!朱元璋仍然不解气,命令穷追猛打,由官追到民,“罪赃”遍天下,很多富室特别是江南富户都被牵连进去,中产之家大抵破产。
客观上讲,朱元璋惩治贪官无论多么狠,都是可以理解的。然而,郭桓案虽然少数人有贪贿的事实,但瓜蔓株连达数万人之多,的确有点过头,也不可避免地制造了许多冤假错案。可朱元璋并不认为处置过当,对众位大臣振振有词地说道:“郭桓赃罪暴露后,天下诸司尽皆犯有赃罪,系狱者数万,无一赦免。足见跟空印案一样,这是两起惊人的联合作案。不彻底铲除,不足以固国基,不加以严惩,不足以平民愤。怎么能说不是一件大好事呢?”
精明过人的朱元璋,并非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是有意矫枉过正。找个借口,制造一场血案,不仅可以打击震慑贪官污吏,还可以借机打击地方豪强势力。因为在朱元璋的心目中,那些人都是横行乡里,梗顽地方,鱼肉百姓,危害国家的渊薮。严厉地进行打击铲除,乃是利国利民的天大好事。
郭桓案追赃追得朝廷上下惴惴不安,地方官为了交赃,只得向百姓苛敛摊派。目的是惩治贪官,结果走到了事情的反面;连老百姓都跟着遭殃。朱元璋害怕冤愤之气愈积愈厚,引发更大的乱子,像火山爆发一般,冲天而起,吞噬掉地上的一切。于是,急忙转移目标,寻找替罪羊——把审判官吴庸等人抓起来杀了。然后下一道诏书,堂而皇之地说:
“朕让各地有司除奸,哪想到他们又生奸心,侵扰吾民。焉能逃脱煌煌刑宪?今后,再有效尤者,遇赦不宥!”
御笔轻摇,扰民的罪过,统统归了审判官。冤死的人再多,无损于朱皇帝的一根毫毛。
朱元璋毕其一生,都没有停止对贪官污吏的打击。虽然贪贿之徒像割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难免没有冤死的鬼。但朱元璋打击贪官污吏的成效,却是有目共睹。贪官,贪官,贪的是金钱,图的是富贵享乐,有谁见过不怕死的贪官?所以,用严刑峻法打击贪官污吏,不失为厘清官场必不可少的手段。直到一百五十年后的嘉靖年间,刚正不阿的清官海瑞,仍然向往洪武时代吏治的清明,主张恢复剥人皮,以惩诫怙恶不悛的贪官。尽管朱元璋直到晚年,依然对吏治不满,对贪官污吏横行愤愤于心。但就是他恨得咬牙切齿的贪污案例,赃款也不过寥寥几百贯钞。当时的府州县衙门都很简陋,即使已经破旧,也不敢投资修缮。从朝廷大吏到府县官员,不少人出门无马,只能以毛驴代步,更没有人敢于堂而皇之地乘坐官轿招摇过市。不少为后人传诵的清官廉吏,就是出于这个时期。
弘文馆学士罗复仁就是一个少有的清官,然而他的言行却引起了朱元璋的极大怀疑。
罗复仁瘦削干瘪,身高不过五尺,操一口重浊的江西话。在朱元璋面前奏事,敷陈政事得失,语言诚挚,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朱元璋喜欢他的质朴,戏称他为“老实罗”。而他那一身始终不见更换、几乎辨不清颜色的官衣,却引起了朱元璋的注意。他决定亲自到他家去看个究竟,以免被他的假象所欺骗。
这一天,朱元璋青衣小帽,只让几个便装的侍从远远跟随,来到毗邻城墙的一条偏僻小巷。七拐八弯。好不容易找到罗学士的府第。只见一溜三间矮瓦房,瓦缝中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蒿草。粗石堆砌的院墙上,连个门楼也没有,门前静悄悄,仿佛是没有人居住的闲屋。朱元璋怀疑走错了门。见露出斑白木色的板门虚掩着,便脚步轻轻地走了进去。进到屋里一看,一个腰扎围裙的油漆匠,正站在梯子上粉刷。他左手提着只白灰桶,右手拿着个短把刷,正在聚精会神地粉刷墙壁。背后来了人,竟然没有听到。朱元璋咳嗽一声,“粉刷匠”蓦地吃了一惊,急忙回头来看,原来正是“老实罗”。
“哎呦呦!”罗复仁看清了是皇帝驾临,惊呼着慌忙从梯子上往下爬。慌忙中一脚踏偏,从梯子上摔了下来。毛刷扔得老远,桶里的白灰浆,泼了一身一脸。
“不知陛下驾到,微臣失礼了,该死,该死!”罗复仁顾不得满脸灰浆,只顾跪在地上捣蒜一般磕头求饶。
“不知者不怪罪。”朱元璋忍住笑,“起来吧,伤着腿没有?”
“没有,没有。”他从地上爬起来,一面抹着脸上的灰浆。“微臣的身子利落的很哪。”
“那就好。快弄水洗洗脸,免得伤了眼睛。”
罗复仁急忙给朱元璋搬来一条方凳,请皇帝坐下。这时他的老妻端来了洗脸水。罗复仁洗了两把脸,解下围裙来,随便揩了揩,把围裙递给老伴,再次跪下说道:
“陛下驾临,不知有何……有何紧急事情告诫微臣?”
朱元璋板起脸来答道:“老实罗,你知罪吗?”
“臣,臣知罪。”
“你有什么罪?”
“这……微臣不知。”
“哼,刚说知罪,又说不知,足见你并不老实!”
“是的,是的。微臣并不老实。”
“我来问你,朕按月给你薪俸,你不安排好衣食住行,却破衣烂衫,装出一副狼狈相,不是诚心给朕丢脸吗?”
“微臣不敢。”
“我问你,你的薪俸都到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