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情在玉佩挡利剑
邓禹和冯异没有让刘秀失望,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的工夫,他和冯异各人兜着一大兜子野菜饼子回来了。他们两个虽然最先在镇上买到饼子,可是谁也没有多吃一口,甚至连口水都未曾粘牙,回来后和大家一样按份分吃。邓禹和冯异热情地将菜饼子分发到每人手上说:“来来来,每人两个先压压饥,等到了富裕的集镇上,咱们再来个他肚子圆吧。”
邓禹和冯异跟大家一样津津有味地吃着,不一样的是他俩边吃边喜闻乐见述说乐趣:“前边的集镇虽然规模不小,但兵乱连着饥荒,卖吃食的倒不太多,问了好几个酒店都拿不出多少吃的。还属这东西便宜,花不多的银子,就买回来了这么一大堆,每个人都能分两个吃几口压压饥。还有那些……”
大家也顾不上听他俩唠叨,一把一个抓起来就往嘴里塞,片刻工夫一堆野菜饼子就席卷而空了。野菜饼子下肚,非但没有压住饥,众人觉得更饥渴了,比起没有吃前更加难以忍受。
刘秀虽然也口中干苦,但他还是抖擞精神要求大家继续往前开进,并要邓禹和冯异继续返回镇上给大家买两担水解渴。就在邓禹和冯异犯难的那一刻,刘秀突然回过神来,看着他俩本空****的腰间,忍不住地问道:“咦,你们两个人的剑哪儿去了?”
“哦……这个……明公你问剑呐?刚才怕大家饿得等不及,走得匆忙了点,匆忙间将剑放在饭铺里忘了带了,要不我现在反身取回。”邓禹被冷不丁地问住,吞吞吐吐地自圆其说。
刘秀从邓禹的色相上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紧追不舍地问:“冯异,你呢?你也忘记带了?你不是向来剑不离身吗?今个儿怎么这么粗心呀,为了两块野菜饼子竟然把看家的家伙都给忘了?说实话,你们两个的剑到底哪去了?”
邓禹从未见过刘秀发过这么大的火,就是他俩在太学同窗的三年时间里,也是很难见到的。今天刘秀的脸色严肃得让他和冯异不敢正视,可刘秀仍然怒不可遏地逼视他俩吼叫道:“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
邓禹和冯异知道瞒不住了,只得老实回答:“明公,我们也不忍心把阴丽华的真心诚意给卖掉啊!临去之前,我俩就合计好了,把自己心爱的宝剑留下做抵押,也不能伤阴丽华的心。等将来打胜仗以后我俩再去取回,并以双倍甚至三倍的价钱偿还他们的救命之恩。今天还好,这家卖野菜饼子的小饭铺也是个明事理的人,老夫妇二人有一个儿子在外当兵,知道当兵的千辛万苦,而且被我俩的赤诚之心所感动,当即答应了下来,暂时为我们保管时日。”邓禹说着,从怀里掏出玉佩,郑重地交还到刘秀的手中,刘秀看着手中那块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的玉佩,再一次狠劲地攥在手心里,随即转过脸去,任凭那刺骨的寒风吹飞他喷涌而出的辛酸泪水。
其余的人都情不自禁地随着那股寒风,唏嘘不已地抬起了手背擦泪,泪眼蒙眬中,纷纷向邓禹和冯异投来了敬佩的目光。
邓禹和冯异也顺手抹了一把没有滚下来的泪水,哽咽着说:“明公,咱们走吧?”
刘秀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跨上青骊马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或许是他们从出发到现在没喝一滴水,也或许是那野菜饼子太干太硬,反正他们刚起步才没有走出多远,大家都感觉到口干得实在厉害,嘴里干得向外冒火,连一星半点滋润喉咙的唾沫也难渗出口腔。北风也似乎凑热闹似的一个劲地直往心窝窝里钻,人人面色灰暗,几乎都说不出话来。
在这万里冰封的雪野里想找口清水解渴,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实在是渴得受不了了,大家只好不时地跳下马来,弯腰从地下捡起些冰疙瘩含在嘴里,虽然全身冰凉透骨,但多少舒服一些。
再往前走出一段路程,已遥遥可见前边的城池了,邓禹转过马头对旁边的刘秀说:“明公,根据方向判断,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较接近渔阳和上谷,但中间还必须得从信都通过。”
刘秀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信都?为什么?”
邓禹脱口而出:“必经之路。”
“是否可以绕道?”刘秀问。
邓禹摇摇头:“唯一的一条通道。”
刘秀盯着从云层中忽进忽出的太阳,感叹中不乏忧虑:“信都这个地方一直与洛阳联系甚少,也不知道邯郸这次兵变,信都会不会倒戈。而且上谷与渔阳的近况也不知怎么样,耿弇至今还没有消息,看来咱们眼下的危机还没有完全脱离呀!”
王霸在旁边听到邓禹和刘秀在讨论信都之事,立刻凑上来申明主见说:“明公,据我所了解,信都这个地方倒是个好去处,此地非但没有什么棘手的问题,而且信都太守任光还是与我素有交情的好友。我了解任光,此人刚正明理,做事情向来讲究大义,大是大非面前从不含糊。我相信只要明公前去跟他说明情况,他不但不会加害我们,说不定还能投靠明公,如此一来,就大大增加了我们的兵力。”
刘秀听王霸这么一说,也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是南阳那个任光吗?”
“正是。”王霸点头应答。
刘秀心有所思地说:“那好,咱们就碰碰运气吧!”
其实要说任光这个人,刘秀也并不陌生。他是南阳人,起初为啬夫,后来担任郡县小吏。天下动乱之初,汉军来到宛城,见任光衣着簇新,好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许多士兵就想把他杀了抢他身上的银子,幸亏刘赐从这里路过,救了任光一命。任光从此就追随在刘赐身边,成了他的宾客。再后来刘赐推荐任光做了偏将军,和刘秀一同作战,当初从昆阳突围时,任光还是十三勇士之一。更始皇帝建都洛阳后,就任命任光为信都太守。刘秀看来,要争取任光这个人拥护自己,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一直保持沉默的耿纯,并没有显出特别高兴的样子,他不无担心地说:“即便王将军说得他十分可信,明公您又有十分的把握,但如今我们却走的是偏道,偏道进信都还得三天时间,要直接从驿道进信都只需要一天时间。可驿道上追兵肯定特别频繁,弄不好就有血战发生。指望咱们这点人马,恐怕也拼不起。走偏道当然好,可我们谁也不认路,要想安全到达信都,谈何容易呀!”
邓禹认真地解释,但话语中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他说:“耿将军的话倒是不错,既圆滑又完美。走驿道不是办法,但一直走偏道躲避王郎叛军也不是长久之计。咱们躲着不见人,虽然不用担心被人追杀,但就这么缺吃少穿地熬着,大伙的体力又怎么能支撑得下去,到时候我们肯定会不攻自破,不等叛军追杀,早已经先饿死、渴死了。就如今情况看,非得冒险不可了,只有冒险一拼,才能变被动为主动。”
刘秀深信不疑地望了邓禹一眼,再一次在心里说了一句:“只有邓仲华,他才知我心哪!”然后刘秀有力地挥动着手命令说,“诸位将领,我们总不能老这样的躲着藏着,反正是要拼一场的,迟拼不如早拼痛快。不拼是死,拼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走,都跟我上驿道,咱直奔信都!”一队人马在刘秀的率领下,用力地蹬了一下马肚,飞箭似的向大道方向奔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轻轻撩拨起地上的积雪,沙沙作响,如冰屑般地夹杂着砭骨的凉气迎面扑来,扑打在脸上,疼痛中有些发痒。遥望远处依稀的灯火忽隐忽现,仿佛天际边那颗颗闪烁不定的星星,虽然不住地眨眼馋人,在烟雾蒸腾的笼罩下,显得更加朦胧了。刘秀抹了一把脸颊,顿时有种感觉,夜晚的风比起白天来,似乎柔和了许多,仔细一想,才恍然明白,立春已过,春天就要来了。
一行人马打起精神沿驿道疾驰一阵,前边的灯火越来越清晰了,邓禹急忙走到跟前一看,原来是沿路旁边新建的一个小驿站。马蹄声惊动了驿站内值夜的差役,一个身材不高却健壮异常的中年男子跑出来站在门口,一双锐利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疑惑地打量着这支衣衫褴褛的军队。等待众人在门口停了下来,那个差役便一眼认出了队伍中间的刘秀是这支队伍的领头的,急忙快步跑到他的马前弯腰施了个礼,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问道:“请问将军是哪路军?归属谁的管辖?”
朱祐见他态度冷淡,饥渴之下早已忍耐不住了,唰地一声抽出宝剑,剑锋指着那位差役的咽喉厉声喝道:“你这个狗奴才,有什么资格来问我们?如今汉家的天下,难道还有两家统帅不成?说!到底是谁派你来刺探我军情的?!”
刘秀还未下马时,就注意到了那个差役的神色与他人不同,忙呵斥住朱祐收回宝剑,然后和气地对那差役说:“我们乃汉室使节,今晚行军劳累,途经此地,要在驿站安歇,你只管听从吩咐就是。”
“是是,小的遵命便是了。”那位差役见这群人虽然面容憔悴,但一个个都强悍无比,特别是刘秀身边的几个武将,威风凛凛的面带杀气,便也不敢再接着追问下去,急忙赔着笑脸相迎,边使劲地向身后的几个差役使眼色,边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伸手示意,将刘秀等人往驿站里边让:“诸位官爷请下马,我这就叫人奉上酒菜来,吃饱喝足后方可安心歇息。”
屋子虽小也并不特别暖和,但对刘秀他们来说,已经是进入了天堂,大家紧挨着团团坐下,麻木的手脚良久才有了知觉。不大一会儿,那个粗壮汉子带领几个差役,端上来了满满的两桌酒菜,还有几坛香浓扑鼻的黄酒。大家闻着那缭绕满屋的酒肉香味,馋得抓耳挠腮,无奈刘秀没有动手,谁也不敢先动一筷子,一个劲地盯着酒坛子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