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屋

旧唐书（第1页）

旧唐书

杜伏威传

【原文】

杜伏威，齐州章丘人也。少落拓，不治产业，家贫无以自给，每穿窬为盗。与辅公柘为刎颈之交。公姑家以牧羊为业，公数攘羊以馈之，姑有憾焉，因发其盗事。郡县捕之急，伏威与公遂俱亡命，聚众为群盗，时年十六。常营护诸盗，出则居前，入则殿后，故其党咸服之，共推为主。

大业九年，率众人长白山，投贼帅左君行，不被礼，因舍去，转掠淮南，自称将军。时下邳有苗海潮，亦聚众为盗，伏威使公谓曰：“今同苦隋政，各兴大义，力分势弱，常恐见擒，何不合以为强，则不患隋军相制。若公能为主，吾当敬从，自揆不堪，可来听命，不则一战以决雄雌。”海潮惧，即以其众归于伏威。江都留守遣校尉宋颢率兵讨之，伏威与战，阳为奔北，引入葭芦中，而从上风纵火，迫其步骑陷于大泽，火至皆烧死。有海陵贼帅赵破阵，闻伏威兵少而轻之，遣使召伏威，请与并力。伏威令公柘严兵居外以待变，亲将十人持牛酒人谒。破阵大悦，引伏威入幕，尽集其酋帅纵酒高会。伏威于坐斩破阵而并其众。由此兵威稍盛，复屠安宜。

炀帝遣右御卫将军陈棱以精兵八千讨之，棱不敢战，伏威遗棱妇人之服以激怒之，并致书号为“陈姥”，棱大怒，悉兵而至。伏威逆拒，自出阵前挑战，棱部将射中其额，伏威怒，指之曰：“不杀汝，我终不拨箭。”遂驰之。棱部将走奔其阵，伏威因入棱阵，大呼冲击，所向披靡。获所射者，使其拔箭，然后斩之，携其首复入棱军奋击，杀数十人。棱军大溃，仅以身免。乘胜破高邮县，引兵据历阳，自称总管，分遣诸将略属县，所至辄下，江淮间小盗争来附之。伏威尝选敢死之士五千人，号为“上募”，宠之甚厚，与同甘苦。有攻战辄令上募击之，及战罢阅视，有中在背便杀之，以其退而被击也。所获赀财，皆以赏军士，有战死者，以其妻妾殉葬，故人自为战，所向无敌。

宇文化及之反也，署为历阳太守，伏威不受。又移居丹阳，进用人士，大修器械，薄赋敛，除殉葬法，其犯奸盗及官人贪浊者，无轻重皆杀之。仍上表于越王侗，侗拜伏威为东道大总管，封楚王。太宗之围王世充，遣使招之，伏威请降。高祖遣使就拜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以南安抚大使、上柱国，封吴王，赐姓李氏，预宗正属籍，封其子德俊为山阳公，赐帛五千段、马三百匹。伏威遣其将军陈正通、徐绍宗率兵来会。

武德四年，遣其将军王雄涎泔李子通于杭州，擒之以献。又破汪华于歙州，尽有江东、淮南之地，南接于岭，东至于海。寻闻太宗平刘黑闼，进攻徐圆朗，伏威惧而来朝，拜为太子太保，仍兼行台尚书令。留于京师，礼之甚厚，位在齐王元吉之上，以宠异之。初，辅公之反也，诈称伏威之令以绐其众，高祖遣赵郡王孝恭讨之。时伏威在长安暴卒。及公平，孝恭收得公反词，不晓其诈，遽以奏闻，乃除伏威名，籍没其妻子。贞观元年，太宗知其冤，赦之，复其官爵，葬以公礼。

【译文】

杜伏威，齐州章丘人。少年时穷困潦倒，不经营谋生之业，家里贫困无法维持生活，就时常穿壁翻墙偷东西。他与辅公祐结为生死之交。公祐的姑姑家以牧羊为职业，公祐多次偷了羊送给杜伏威，姑姑很恨他们，于是告发了他们的盗窃活动。郡县官吏紧急追捕他们。伏威就同公祐一道逃亡在外，聚集一帮人组成强盗集团，那时他才十六岁。杜伏威经常设法救护众强盗，出击时他冲在前面，返回时他走在后面，所以他的同伙都很佩服他，一致推举他做首领。

大业九年，杜伏威率领众人进入长白山，投奔贼帅左君行，未受到尊重，于是离开那里，转而掳掠淮南，自称将军。当时下邳有个苗海潮，也聚集很多人当强盗，杜伏威派辅公祐去对他说：“如今我们共同遭受隋朝暴政之苦，各自为正义而起兵，力量分散、单弱，时常担心被捕捉，为什么不联合在一起，形成强大的势力，这样就不怕隋朝军队来遏止我们了。如果您能当首领，我们会尊敬追随您；如果自我估量不能胜任的话，就应归顺我部听从指挥，否则，我们双方打一仗来分个高低。”听了这番话后，苗海潮害怕了，随即率领他的部属归顺杜伏威。江都留守派校尉宋颢领兵征讨他们，杜伏威率部迎战，假装打了败仗往回跑，把敌人引入芦苇丛中，然后从风向的上方放火，迫使敌人的步兵、骑兵都陷入大沼泽地，烈火袭来全被烧死。有个海陵贼帅名叫赵破阵，听说杜伏威兵士少而轻视他。就派使者召唤伏威，请求与他合并兵力。杜伏威命令辅公祐整肃军队屯驻在赵营外面等待事态变化，亲自带十个人牵着牛、提着酒入营拜见。赵破阵十分高兴，领杜伏威走进营帐，把所有的头目全召集到一块，举行盛大宴会尽情痛饮。杜伏威在席上斩杀了赵破阵，随即兼并了他的部众。从此杜伏威军队的威力逐渐强盛，随后，他又率兵屠掠了安宜。

隋炀帝派右御卫将军陈棱率领八千精兵讨伐杜伏威，陈棱不敢出战，杜伏威给陈棱送去妇人的衣服，以此来激怒他，并且写信给陈棱，管他叫“陈老太太”，陈棱十分愤怒，带领全部士兵来交战。杜伏威率部迎战抵御，亲自到阵前挑动敌人出战，陈棱的部将举箭射中杜伏威的前额，伏威气坏了，指着那个人说：“不杀死你，我到死也不拔掉箭杆!”于是驱马进击。陈棱的部将急忙逃回自己的阵中，杜伏威乘势攻入陈棱的阵营，大声喊叫，勇猛攻击，所到之处，谁也阻挡不了。捉住了那个射箭的人，叫他把箭拔下来，然后杀了他，带着那人的脑袋，又闯进陈棱军中奋力攻打，杀了好几十个人。陈棱的军队全线崩溃，只独自脱身。杜伏威乘胜攻破高邮县，带领士兵占据历阳县，自称“总管”，分别派遣各将领夺取历阳郡属下各县，杜军所到之处，立即攻下，江、淮间的小股强盗争着来归附杜伏威。伏威曾经挑选作战奋勇、敢于牺牲的士兵五千名，称为“上募”，对他们十分宠信，待遇优厚，与他们同甘共苦。一有进攻作战的任务，就命令上募出动，等到战斗结束检阅视察部队时，发现有背上负伤的就杀掉，认为他是在败退向后走时才被击中背部的。作战缴获的钱财物品，全部用来奖赏军士，遇有战死的，就用他的妻妾来殉葬，所以他的将士人人主动奋战，所到之处，没有敌手。

宇文化及反叛朝廷后，委任他为历阳太守，伏威不接受任命。再次率部转移到丹阳，提拔任用有名望的人，大力修缮武器装备，减轻赋税，废除殉葬法，对那些犯了**盗窃罪的人以及官员贪图财物品德污浊的，无论罪行轻重一律杀掉。多次给越王杨侗进献表章，杨侗授给杜伏威东南道大总管的官职，封为楚王。唐太宗围攻王世充时，派使者招抚杜伏威，伏威请求归降。唐高祖派使臣前去授予他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以南安抚大使、上柱国等职，封为吴王，赐姓李氏，列入由宗正寺掌管的皇室家族名册，封他的儿子德俊为山阳公，赐给丝织品五千段、马三百匹。杜伏威派他的将军陈正通、徐绍宗率领部队来与太宗的军队会合。

武德四年，杜伏威派他的将军王雄诞在杭州讨伐李子通，擒获李子通并把他进献给唐天子。随后又在歙州打败汪华，全部占有江东、淮南广大地区，南接五岭，东到大海。不久，听说唐太宗已平定刘黑闼，进而攻打徐圆朗，杜伏威感到害怕，赶紧亲自来朝见天子，唐高祖授予他太子太保之职，仍兼任行台尚书令。杜伏威被留在京城，高祖对他以礼相待，十分优厚，使其地位在齐王李元吉之上，以表示对他的宠爱优待不同于众人。当初，（杜伏威入京后）辅公祐率部造反，假托杜伏威的命令来蒙骗他的士兵们，高祖派赵郡王李孝恭讨伐他。此时杜伏威在长安突然死亡。等到平定公祐后，孝恭收集到公祐煽动造反的言词，不知道其中有诈，就立即将它们上报皇帝，于是高祖除去杜伏威原有的名位，没收他妻子儿女的财产充公。贞观元年，太宗知道他冤枉，赦免了他，恢复了他的官职爵位，按国公的礼仪予以安葬。

韦述传

【原文】

韦述，司农卿弘机曾孙也。父景骏，房州刺史。述少聪敏，笃志文学。家有书二千卷，述为儿童时，记览皆遍，人骇异之。景龙中，景骏为肥乡令，述从父至任。州刺史元行冲。景骏之姑子，为时大儒，常载书数车自随。述入其书斋，忘寝与食。行冲异之，引与之谈，贯穿经史，事如指掌，探赜奥旨，如遇师资。又试以缀文，操牍便就。行冲大悦，引之同榻曰：“此吾外家之宝也。”举进士，西入关。时述甚少，仪形眇小。考功员外郎宋之问曰：“韦学士童年有何事业?”韦述曰：“性好著书。述有所撰《唐春秋》三十卷，恨未终篇。至如词策，仰待明试。”之问曰：“本求异才，果得迁、固。”是岁登科。

开元五年，为栎阳尉。秘书监马怀素受诏编次图书，乃奏用左散骑常侍元行冲、左庶子齐浣、秘书少监王、卫尉少卿吴兢并述等二十六人，同于秘阁详录四部书。怀素寻卒，行冲代掌其事，五年而成，其总目二百卷。述好谱学，秘阁中见常侍柳冲先撰《姓族系录》二百卷，述于分课之外手自抄录，暮则怀归。如是周岁，写录皆毕，百氏源流，转益详悉。乃于《柳录》之中，别撰成《开元谱》二十卷。其笃志忘倦，皆此类也。

转右补阙，中书令张说专集贤院事，引述为直学士，迁起居舍人。说重词学之士，述与张九龄、许景先、袁晖、赵冬曦、孙逖、王翰常游其门。赵冬曦兄冬日，弟和壁、居贞、安贞、颐贞等六人，述弟迪、迪、迫、、巡亦六人，并词学登科。说曰：“赵、韦昆季，今之杞梓也。”十八年，兼知史官事，转屯田员外郎、职方吏部二郎中，学士、知史官事如故。及张九龄为中书令，即集贤之同职，裴耀卿为侍中，即述之舅，皆相推重，语必移晷。二二十七年，转国子司业，停知史事。俄而复兼史职，充集贤学士。天宝初，历左右庶子，加银青光禄大夫。九载，兼充礼仪使。其载迁尚书工部侍郎，封方城县侯。

述在书府四十年，居史职二十年，嗜学著书，手不释卷。国史自令狐德蔡至于吴兢，虽累有修撰，竟未成一家之言。至述始定类例，补遗续阙，勒成《国史》一百一十三卷，并《史例》一卷，事简而记详，雅有良史之才，兰陵萧颖士以为谯周、陈寿之流。述早以儒术进，当代宗仰，而纯厚长者，澹于势利，道之同者，无间贵贼，皆礼接之。家聚书二万卷，皆自校定铅椠，虽御府不逮也。兼古今朝臣图，历代知名人画，魏、晋已来草隶真迹数百卷，古碑、古器、药方、格式、钱谱、玺谱之类，当代名公尺题，无不毕备。及禄山之乱，两京陷贼，玄宗幸蜀，述抱《国史》藏于南山，经籍资产，焚剽殆尽。述亦陷于贼庭，授伪官。至德二年，收两京，三司议罪，流于渝州，为刺史薛舒困辱，不食而卒。其甥萧直为太尉李光弼判官，广德二年，直因入奏言事称旨，乃上疏理述于苍黄之际，能存《国史》，致圣朝大典，得无遗逸，以功补过，合沾恩宥。乃赠右散骑常侍。

议者云自唐已来，氏族之盛，无逾于韦氏。其孝友词学，承庆、嗣立为最；明于音律，则万石为最；达于礼仪，则叔夏为最；史才博识，以述为最。所撰《唐职仪》三十卷、《高宗实录》三十卷、《御史台记》十卷、《两京新记》五卷，凡著书二百余卷，皆行于代。

【译文】

韦述，是司农卿韦弘机的曾孙。父亲叫韦景骏，任房州刺史。韦述小的时侯，聪慧敏捷，笃志文学。家中有藏书二千卷，韦述在还是儿童的时候，便记诵、阅览完毕，为此人们感到非常惊异。景龙年间，景骏为肥县县令，韦述跟随父亲到了任上。洺州刺史元行冲，是韦述父亲姑姑的儿子，是当时的大儒，常常随身带着好几车书。韦述到了他的书斋之中，便废寝忘食地看书。元行冲感到奇怪，便与他交谈起来。谈话从经学讲到史学，韦述全都了如指掌，并能深知其中的深刻含义，就像是得到过名师的指点一样。元行冲又用写作文章来检查他，韦述拿起纸笔便写成了。元行冲非常高兴，又让他与自己同睡一床，说：“这可是我外家的宝贝啊。”韦述后西入潼关，应进士举。当时他还很小，外表看起来很不起眼。负责考试的员外郎宋之问问他：“韦学士你小时候做过什么事啊?”韦述回答说：“我爱好著书。撰有《唐春秋》三十卷，遗憾的是还没有写完。至于我文章写得如何，就恭敬地等待您公正的考试了。”之问说道：“我就是来搜寻高才博学之人的，果然得到了司马迁、班固一样的才子。”韦述在这年考中了进士。

开元五年，韦述担任栎阳尉。秘书监马怀素接受皇上命令整理编排图书，并得皇上允许同左散骑常侍元行冲、左庶子齐浣、秘书少监王珣、卫尉少卿吴兢、韦述等二十六人，一起在秘阁中详细编录四部图书。不久马怀素去世，元行冲代理他的职务，五年后完成了这项任务，一共有目录二百卷。韦述喜好谱学，他在秘阁中看到常侍柳冲以前撰写的《姓族系录》二百卷，就在干完自己份内的事之后，抄录这部书，每次到黄昏时才拿着抄本回家。如此经过了一年，终于把这部书全部抄完。这样他对百家姓氏的源流，就知道得更加详细了。于是他根据柳冲《系录》关于唐代的记录，另外写成了《开元谱》二十卷。韦述志向坚定，专心学术，不知疲倦，如此可见一斑。

后来韦述转任右补阙，中书令张说掌管集贤院的事务，他引荐韦述为直学士，升任起居舍人。张说很器重有文采、有学问的人，因此韦述与张九龄、许景先、袁晖、赵冬曦、孙逖、王翰等，经常到他家中。赵冬曦的哥哥冬日，弟弟和壁、居贞、安贞，颐贞等六人，韦述的弟弟迪、迪、迫、逗、巡也是六个人，都应试并考中词学科。张说说：“赵氏、韦氏兄弟，都是当今的优秀人才。”开元十八年，韦述兼掌史官事务，转任屯田员外郎、职方吏部二郎中，在集贤院任直学士和掌史官事务同从前一样。到了张九龄任中书令，他曾在集贤院中与韦述同职，裴耀卿为侍中，他就是韦述的舅舅，他们互相都很推重，一谈起话来就要谈很长时间。开元二十七年，转任国子司业，停止掌理史事。不久又重新兼任史职，担任集贤院学士。天宝初年，他先后担任左、右庶子，加衔银青光禄大夫。九年之后，兼职为礼仪使。这年又升为尚书工部侍郎，封方城县侯。

韦述在集贤院有四十年，担任史职有二十年。他非常喜欢读书、写书，手不释卷。国史从令狐德棻开始著述，一直到吴兢，虽然没有间断修撰，但最终也没有形成一部完整的、具有统一宗旨、体例的国史。到了韦述担任史官，才开始制定类例，补充遗漏，续写后面的部分，著成《国史》一百一十三卷，加上《史例》一卷。《国史》记载历史，条理简明，记述得却很详细。说明韦述完全具备优秀史家的才能，兰陵萧颖士认为他是谯周、陈寿一类的史家。韦述早年以佛学渊博成为杰出学者，深受当时人们的敬仰。但他却是一位纯厚长者，淡泊于权势利禄。只要是志趣相投，无论出身贵贱，他都以礼相侍。韦述家中藏书二万卷，都由他亲自校定文字版本，即使是御府的图书也比不上的他精善。凡属古今朝臣与历代知名人士的画，魏晋以后数百卷草书、隶书的真迹，古碑、古器、药方、制度法令、钱谱、玺谱之类，以及当代名公的书信、题词，他都全部收藏。到了安史之乱爆发，叛贼攻陷两京，玄宗奔逃蜀地，韦述怀抱《国史》躲藏在南山中，但他的全部收藏及家产，却被抢掠、焚毁殆尽。韦述自己也陷于叛贼之手，被授官职。至德二年，大唐收复两京，（由于韦述曾在叛贼军中作官，）三司给他定罪，判他流放渝州。在渝州他被刺史薛舒压制迫害，于是绝食而死。他的外甥萧直是太尉李光弼的判官，广德二年，萧直因为上奏谈论事情符合皇上的心意，便（顺势）上疏为韦述辩护，认为他在苍黄逃奔的时候，还能保存《国史》，使得圣朝伟大的著作，没有遗落散失，以此功补过，应该得到皇上的恩赦和宽恕。皇上于是追赠韦述为右散骑常侍。

有人议论说，自唐开国以来，从氏族的角度看，韦氏这一族人是最兴旺发达的。在孝友方面，韦承庆、韦嗣立是最突出的；通晓音律，则韦万石是最突出的；精通礼仪，则韦叔夏是最突出的；学识渊博，有史学才能的，要以韦述为最突出了。韦述的著述有《唐职仪》三十卷、《高宗实录》三十卷、《御史台记》十卷、《两京新记》五卷，共著书二百余卷，都在世上流行。

柳宗元传

【原文】

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后魏侍中济阴公之系孙。曾伯祖夷，高宗朝宰相。父镇，太常博士，终侍御史。宗元少聪警绝众，尤精西汉、诗、骚。下笔构思，与古为侔。精裁密致，璨若珠贝。当时流辈咸推之。登进士第，应举宏辞，授校书郎、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

顺宗即位，王叔文、韦执谊用事，尤奇待宗元。与监察吕温密引禁中，与之图事。转尚书礼部员外郎。叔文欲大用之，会居位不久，叔文败，与同辈七人俱贬。宗元为邵州刺史，在道，再贬永州司马。既罹窜逐，涉履蛮瘴，崎岖堙厄，蕴骚人之郁悼，写情叙事，动必以文。为骚文十数篇，览之者为之凄恻。

元和十年，例移为柳州刺史。时朗州司马刘禹锡得播州刺史，制书下，宗元谓所亲曰：“禹锡有母年高，今为郡蛮方，西南绝域，往复万里，如何与母偕行。如母子异方，便为永诀。吾与禹锡为执友，胡忍见其若是?”即草章奏，请以柳州授禹锡，自往播州。会裴度亦奏其事，禹锡终易连州。

柳州土俗，以男女质钱，过期则没人钱主，宗元革其乡法。其已没者，仍出私钱赎之，归其父母。江岭间为进士者，不远数千里皆随宗元师法；凡经其门，必为名士。著述之盛，名动于时，时号“柳州”云。有文集四十卷。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卒，时年四十七。子周六、周七，才三四岁。观察使裴行立为营护其丧及妻子还于京师，时人义之。

【译文】

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后魏侍中济阴公之系孙。曾伯祖柳爽，在高宗朝任宰相。父亲柳镇，官太常博士，终侍御史。柳宗元少年时代，聪明机警，超群出众，尤其精通西汉文章和《诗经》、《离骚》。构思落笔为文，可与古人相比并。精心制裁，缜密联缀，璀璨如同编纂珍珠和贝壳。当时文林同辈都推崇他。参加科举考试中进士第，又应考中宏辞科，授给校书郎、蓝田（今司陕西）县尉之职。贞元十九年（803），柳宗元任监察御史。

唐顺宗即帝位，王叔文、韦执谊掌权用事，尤其看重并任用柳宗元，将他和监察吕温秘密引入宫禁之中，和他们商议大事。又转柳宗元为尚书礼部员外郎。王叔文想让他当大官，恰遇任职不久，王叔文就失败了，他便和七名同辈都被贬谪了。柳宗元被贬为邵州（今湖南宝庆）刺史，赴任途中，再贬为永州（今湖南零陵）司马。柳宗元既遭贬逐，涉足南蛮瘴疠之地，处身崎岖阻塞之境。内怀骚人抑郁之情，所以抒情叙事，一动就写文章。作骚体文章十多篇，阅览的人无不为之感到凄恻哀惋。

元和十年（815），柳宗元按旧例被移为柳州（今属广西）刺史。那时朗州司马刘禹锡任播州（今贵州遵义）刺史，诏书下达，柳宗元同所亲近的人说：“刘禹锡有老母，年事已高，今到蛮方远郡为刺史，在西南绝域之地，来回上万里，哪能让他和老母一起去。如果母亲不去，母子异方，便成为永别。我和禹锡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哪能忍心看他母子这样为难呢?”遂起草奏章，请求将柳州授给刘禹锡，自己赴播州上任。正遇裴度也奏请照顾刘禹锡母子，所以刘禹锡终于改授连州（今广东连县）刺史。

柳州风俗，用男或女为质去借钱，如果过期没还钱，人质便为钱主所没收。柳宗元到了柳州，便革除了这种土法。那些已经被钱主没收的男女，柳宗元自己出私钱赎取，并归还给他们的父母。长江至岭南之间，凡是想考进士的，不远千里，都来跟随柳宗元，拜他为师。凡是经柳宗元指点过的，必成为名士。柳宗元著述之多，文名震动当代，时人号称“柳州”。有文集四十卷。元和十四年（819）十月五日死，享年四十七岁。那时他的儿子周六和周七，才三四岁。观察使裴行立为柳宗元办理丧事，并护送他的妻室和儿子返回京师，当时的人赞扬他很有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