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她轻声道,“咱们到家了。”
扶苏反手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相融。“嗯,到家了。”
当夜,武关城内灯火长明。不是军中制式的庆功宴,是百姓自发凑起来的百家席。各家各户把藏了多年的陈酒搬了出来,把舍不得吃的腊肉切了,把留着下蛋的鸡也杀了,一碗碗、一碟碟,摆满了整条长街。
扶苏坐在主位,面前堆得满满当当——炖得软烂的鸡汤,咸香的腊肉,带着晨露的野菜,还有山野里摘来的甜果。每一样,都是百姓亲手送来的,每一样,都裹着关中土地的温热。
芈瑶坐在他身侧,依旧被妇人们围着,她们给她夹菜敬酒,絮絮叨叨说着这三个月里武关的点滴。二蛋跟在芈瑶身后,怀里抱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碗,装得满满当当,一边啃着肉,一边咧着嘴笑,露出了豁掉的门牙。
不远处的角落,章邯躺在担架上,伤势依旧沉重,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望着北方,望着骊山的方向。蒙毅坐在他身侧,递过一碗酒。
“章邯,喝一口?”
章邯摇了摇头。
蒙毅也不劝,自己抿了一口,轻声道:“等回了咸阳,我陪你去骊山。”
章邯猛地转头看他,喉结动了动。“你……”
蒙毅笑了:“怎么,只许你陪陛下出生入死,不许我陪你去给老将军上坟?”
章邯望着他,看了许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哑声应了一个字:“好。”
宴席一直闹到深夜。火把把长街照得如白昼一般,有人唱着秦地的歌谣,有人踩着节拍起舞,还有人抱着孩子,在灯火里跑来跑去,满街都是人间烟火气。
扶苏起身,独自走上了武关城楼,芈瑶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立在城头,望着南方的夜空。南疆的天,总是黑得沉郁。他们都知道,那片沉沉的黑暗背后,有他们踏过的尸山血海,有永远留在那里的同袍,还有太多没解开的谜团,没算清的账。
“清辞。”
“嗯?”
“等回了咸阳,”扶苏的声音被夜风吹得很轻,却字字坚定,“朕要查清所有事。王贲的死因,月主布下的网,章邯父亲的旧案,你母亲的下落——”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的人,“还有那件东西。”
芈瑶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温柔却坚定:“臣妾陪您。”
扶苏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夜风带着春寒,吹得人发颤,可两人并肩站着,便觉浑身都是暖的。城下的歌声、笑声、欢呼声,顺着风飘上城头,散在夜色里。两人并肩望着南方,那是他们九死一生的来路,也是他们终将回去了结一切的归途。
他本以为,抵达武关,便是这一程的终局。可下一秒,蒙毅的脚步声急促地撞碎了夜色,他连滚带爬冲上城楼,声音里满是惊惶:“陛下!北疆急报!西域急报!还有——南疆急报!”
扶苏心头一沉,接过密报,一封封展开。
蒙恬的笔迹力透纸背:“匈奴残部勾结月氏,边境烽烟再起,各部蠢蠢欲动。”
冯去疾的密信字字惊心:“宫中失窃之物已查清,乃始皇帝生前留下的秘物——”
李信的急报更是石破天惊:“桀猛现身骆越!残部集结三万兵力,扬言要卷土重来!”
扶苏猛地抬眼,望向南方的夜空。一道流星骤然划破黑沉的天幕,亮得刺眼,转瞬便熄灭在无边黑暗里。
芈瑶上前,死死握住了他的手,指尖都在发颤。“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清醒,“新的仗,要开始了。”
扶苏缓缓点头。他转过身,望向北方咸阳的方向,指尖缓缓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喉间的将令,已蓄势待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