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敏带着一身寒气与怒气回到自己府邸,一眼便看见兄长李俶正端坐正厅,悠然品茶。登时,刚刚在李倓处受的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你还护着他!”李敏冲到李俶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茶水四溅。
李俶无奈地看着气鼓鼓的妹妹。
“小时候他百般缠着你,与你亲亲热热,你护着他便罢了,”李敏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李俶,语速极快,“如今他三番两次下你面子,给你闭门羹,你还要护着他!”
“今天我上门替你讨公道,你倒好,转头就上我府来,是不是又要替他辩驳开脱?!他李倓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值得你这般维护他?!”李敏怒气冲冲地对着李俶吼道。
“敏儿,先喝口茶,顺顺气,莫要气坏了身子。”李俶熟练且柔和地安抚,仿佛没看见那杯被夺走的茶。
“你少来这套!”李敏显然对兄长的招数烂熟于心,越说越气,“我今天上门去,人家可是指着鼻子说你‘虚伪’‘做戏’!说我‘在长安高枕无忧,天真烂漫’!字字诛心,摆明了是要与我们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哦?倓儿可还说了别的?”李俶神色平静地看着气呼呼的妹妹。
“你还想听到他说什么!”李敏一听李俶这语气,就知道他根本不在意那些恶言,更是怒从心中来,又瞅见李俶盯着她的眼神,没好气道,“没有了!他刚刚若再有胡言乱语,我登时便砸了他的建宁王府!”
李俶闻言,反倒轻笑出声:“看来当初真不该向圣人请旨,允你进天策府习武,倒养出这般刁蛮的性子。”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眼中带着促狭,“听李将军说,你近来武艺颇有进益?来,为兄让你一只手,过两招松松筋骨。”
“阿兄可别小瞧了我!”李敏那股为兄长的憋闷气,被这熟悉的比武邀约冲散了大半,斗志瞬间被点燃,“小心我把你打得鼻青脸肿,明日出不得门!”
待李俶回到府上,苏止期看着他平静的面容,终究忍不住问道:“殿下,建宁王殿下那般言辞,殿下不生气么?”
李俶闻言,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目光似透过时光看到了幼时景象:“倓儿重情,不过是……一时闹脾气罢了。”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再者说,自小开始,他便同敏儿吵了不知多少架。那时敏儿总恼他缠着我,他便气鼓鼓地同敏儿理论,还非要拉着我评理,问我到底是谁的哥哥。”
苏止期又说道,“可是如今……”
他轻轻摇头,笑意中带着怜惜,“如今他虽言辞锋利,句句伤人,但你没发觉么?”
“什么?”
李俶的目光转向窗外飘落的细雪,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洞察一切的温和,“他骂我虚伪,斥我做戏,甚至讥讽敏儿天真……可终究,他一个字也没有提起沁儿。“
苏止期微微一怔。
李俶收回目光,看向苏止期,那温润的眼眸深处,是对弟弟复杂心绪的明晰与包容:“他心中有滔天的怨愤,对长安,对命运,甚至对敏儿所拥有的安然。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将那最深的伤疤、最痛的恨意,化作最尖利的刀,去捅向他真正想要迁怒的人。他止住了。”
李俶的声音很轻,“倓儿终究还是不忍心。”
苏止期闻言,沉默了片刻。窗外的细雪簌簌落下,书房内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建宁王殿下那般刻薄尖锐,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冰棱,直刺人心,恨不得将过往的情谊彻底斩断。可殿下却说,那是不忍心?
“殿下是说,”苏止期迟疑着开口,眉头微蹙,努力理解这其中的深意,“建宁王殿下今日对郡主,甚至是骂您,其实,是在克制?”
李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瓷壁,目光沉静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他心中的苦,比今日的言辞,重逾千钧。”李俶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悉一切的心疼,“沁儿的事,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他恨长安,恨这看似繁华实则倾轧的牢笼,恨命运待他阿姐不公……这份恨意,足以焚毁所有靠近他的人,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墙壁,看到了建宁王府中那个孤峭的身影,“尤其是敏儿这样,安然享受着一切他阿姐未曾得到的、来自父兄庇护的幸运儿。”
苏止期屏息听着,仿佛第一次触及到那冰冷外表下汹涌的岩浆。
“敏儿今日闯上门去,字字句句都在维护我这个虚伪的兄长,更是句句戳在他最痛之处——若不是有父兄的宠爱,敏儿哪儿来的冲上郡王府质问的底气”李俶的声音逐渐变得沉重,“他本可以将愤懑与不平,尽数倾泻在敏儿身上。用沁儿的遭遇,用最残酷的现实,去撕碎敏儿眼中那份被他斥为天真烂漫的世界,那才是真正能伤人的利刃,足以让敏儿痛彻心扉,也足以彻底斩断所有转圜的余地。”
苏止期心头一震,他回想起李倓自归京后的种种……
“但他没有。”李俶的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他选择了用攻击我来发泄,用推开敏儿来隔绝。他用最恶毒的言辞筑起冰墙,却终究,没有将沁儿的痛楚化作投向敏儿的利箭。”他抬眼,看向苏止期,眼神温和,无比笃定地说道,“他不忍用沁儿的苦难去伤害另一个女子,哪怕这个女子在他看来如此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