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湘西深山,月光像被山雾滤过的水,凉丝丝地泼在漫山的阔叶林间。虫鸣蛙叫裹着草木的腥气翻涌,程岩松踩在湿滑的腐叶上,鞋底沾了厚厚的泥,裤脚被露水浸得冰凉。
他已经在这片林子里迷了三个小时的路。
作为《西南都市报》入职五年的调查记者,程岩松不是没跑过偏远的选题。矿难现场的深山、传销窝点的城中村、边境线的走私村落,他都只身闯过。可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
三天前,主编把他叫进办公室,甩过来一叠薄薄的资料,指尖敲着桌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乌灼苗寨,藏在吕洞山最深处,这几年陆续有背包客进去,再也没出来过。当地派出所查了几次,连寨子的正门都没摸到。你把这个料挖出来,高级记者的职称,还有明年的首席岗,都是你的。”
程岩松盯着资料上“非法拘禁”“人口失踪”几个字,指尖微微发紧。他在报社熬了五年,跑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硬新闻,同期入职的同事要么转了岗,要么靠流量稿升了职,只有他还卡在原地。奶奶的心脏病要做手术,房贷每个月雷打不动要还,主编抛过来的这个机会,像块烧红的炭,他明知烫,也只能伸手接住。
“主编,这寨子真有这么邪门?”
“邪门才叫独家。”主编往椅背上一靠,吐了个烟圈,“湘西这地方,你也知道,赶尸放蛊那些东西,真真假假的。你只管去查,是不是真的非法拘禁,有没有活人被关在里面,写出来就是头条。记住,只身去,别声张,人多了,打草惊蛇。”
于是程岩松背着相机和录音笔,带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只身进了吕洞山。本地的向导只肯把他送到山脚下,说乌灼寨是“生苗寨”,不跟外人打交道,进去的人,从来没有能好好出来的。他不信邪,按着地图上模糊的标记往山里走,结果刚过中午,就遇上了山雾,彻底迷了路。
手机早就没了信号,指南针在这片林子里像疯了一样乱转。禁地一带阴气重,磁场乱,手机信号、指南针都会失效。出了这片山坳,一切恢复正常。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风卷着林子里的怪声往耳朵里灌,程岩松咬着牙往前走,心里的悔意和不甘搅在一起。他想过回头,可来路早就被浓雾吞没,根本辨不清方向。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找个山洞凑合一晚的时候,一阵歌声飘了过来。
不是山歌,也不是任何他听过的调子。空灵,悠扬,像山涧的流水,又像深夜的风,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力,从林子深处飘过来。女声清冽,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山林里绕来绕去,勾得人脚步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声音走。
程岩松像被什么东西牵着,忘了迷路的恐慌,忘了深山的危险,深一脚浅一脚地拨开挡路的树枝,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越往前走,雾气越淡,月光越亮,脚下的路也渐渐从腐叶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某种他不认识的符文。
歌声停在了一片开阔的山坳里。
程岩松躲在一棵老樟树后面,屏住了呼吸。
这里是后山的一处禁地,正中央立着一个青石垒成的祭坛,祭坛上燃着三炷香,青烟直直地往上飘,在月光里不散。祭坛两侧立着两尊半人高的石像,面目古朴,一男一女,正是湘西苗民信奉的傩公傩母。
祭坛中央,跪着一个少年。
少年看着不过十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苗家短打,袖口和裤脚绣着暗红色的虫纹,领口和腰间坠着细碎的苗银,一动就发出极轻的脆响。他的头发很长,用一根红绳束在脑后,侧脸的线条冷硬利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垂着的眼睫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面前摆着一个黑陶陶罐,罐口封着红布。少年正垂着眼,低声念着什么,语速极快,是程岩松完全听不懂的苗语。他的指尖捏着一张黄符,符纸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纹路,指尖一松,黄符就落在了祭坛前的火盆里,腾起一小簇蓝色的火焰。
程岩松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认出来了,这是湘西苗家的“蓄蛊”仪式。端午前后,取五毒入罐,封于地下,让其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只,就是蛊。他之前做功课的时候看过相关的记载,可从来没想过,会亲眼撞见这样的场面。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悄悄离开,可脚下的枯枝被踩断,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
瞬间,少年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撞进程岩松的视线里,黑沉沉的,像深山里不见底的深潭,带着刺骨的冷意和警惕。少年的动作极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从祭坛上翻了下来,几步就冲到了樟树前,一把攥住了程岩松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像铁钳一样,捏得程岩松的腕骨生疼。
“谁让你进来的?”
少年开口了,汉语说得有些生硬,咬字很重,带着浓浓的苗语口音,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敌意。
“我……我迷路了,听到歌声,就走过来了。”程岩松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连忙解释,“我没有恶意,我就是个游客,马上就走。”
少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黑沉沉的眼睛扫过他背上的相机,眼神更冷了。他另一只手掀开了程岩松的背包,看到了里面的录音笔、记者证,还有那份关于乌灼寨的资料。
“记者?”少年的眉峰猛地蹙起,拽着他就往祭坛的方向走,“外人,闯禁地,破了我的祭仪,你该死。”
程岩松心里一慌,拼命挣扎:“你放开我!非法拘禁是犯法的!我要是出了事,我的同事会报警的!”
少年像是没听见,把他狠狠推在祭坛上,后背撞在冰冷的青石上,疼得程岩松眼前发黑。他看着少年转身拿起那个黑陶陶罐,伸手揭开了上面的红布。
罐子里没有想象中的毒虫乱爬,只有一只通体雪白的虫子,像蚕,却长着细密的足,正蜷缩在罐底,微微蠕动。
“乌灼寨的禁地,外人闯了,就要受罚。”少年转过身,一只手按住程岩松的肩膀,另一只手捏着那只白虫,凑到了他的面前,“这枚囚蛊,入了你的身,从此以后,你离不得乌灼寨百米。敢跑,心脉寸断,痛不欲生。”
程岩松的瞳孔骤缩,拼命地偏头躲闪:“你疯了!这是蛊!你放开我!”
可少年的力气太大了,他根本动弹不得。冰凉的指尖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那只冰凉的虫子顺着他的喉咙滑了下去。
瞬间,一股钻心的疼从心口炸开,像有无数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五脏六腑。程岩松的身体猛地蜷缩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少年冷硬的声音,还有祭坛上傩公傩母石像沉默的影子。
他最后看到的,是少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波澜,像深山里万年不化的寒冰。
然后,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