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槐树顶上移到了屋檐那边,月光也跟着移了,从凌烬的肩上移到了他的脚边,在地上画了一个明亮的圆,像是有人用圆规比着画的,边线清晰,一丝不苟。
凌烬站在那个圆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像是一团墨泼在了地上。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影子也跟着挪了一步,从那个圆里挪了出来,站在了暗处。
沈砚舟看着他挪那一步,没有说什么。
“师尊。”凌烬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母亲走的时候,你在吗?”
“不在。”
凌烬点了点头。他想也是——母亲走的时候是深夜,宫里已经下钥了,外人进不来。沈砚舟那时候还不是权倾朝野的沈大人,他只是一个年轻的、刚入朝不久的官员,没有资格在深夜进宫。母亲走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内侍和乳母,还有一个五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那个孩子后来长大了,当了皇帝,坐在最高的位子上,批着天下最多的折子,但他还是不知道母亲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她有没有给你写过信?”凌烬问。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写过。”
“写的什么?”
沈砚舟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已经很旧了,纸色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有几处已经破了,用浆糊补过,补得不怎么好,皱巴巴的,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铺平的脸。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用极细的笔画了一枝梅花——和凌烬绣在荷包上那枝很像,枝干的走势,花朵的疏密,连留白的位置都差不多。
凌烬看着那枝梅花,忽然明白了。他绣那枝梅花的时候,没有图样,没有参照,就是凭感觉一针一针地绣。他不知道那个“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小时候见过,也许是在梦里见过,也许是血脉里的记忆。他母亲画过梅花,沈砚舟留着那幅画,他没见过那幅画,但他绣出来的梅花和母亲画的一模一样,枝干的方向,花朵的数量,连留白的大小都一样。
他没有接过那封信。他怕看了之后,会看到一些他不该看到的东西——母亲的笔迹,母亲的心事,母亲对另一个男人的牵挂。那些东西属于母亲,不属于他。他已经从沈砚舟那里得到了太多属于母亲的东西,玉佩,故事,真相。这封信,他不想再要了。
“你留着吧。”凌烬说。
沈砚舟把信收回袖子里。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这是你母亲写给你的”,什么都没有说。他把信收好了,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
窗外起了风,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月光里打着转,慢悠悠地落到地上,躺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凌烬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说了一句:“师尊,你想过离开京城吗?”
沈砚舟看着他。“去哪?”
“不知道。”凌烬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沈砚舟,“就是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不用上朝,不用看折子,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想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凌烬知道那个“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母亲入宫那年。沈砚舟想过离开京城,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他没有走,因为母亲让他走,让他忘了她。他没有走,是因为他知道她在这座城里,在重重宫墙后面,他走不远。脚能走,心走不了。
后来母亲走了,他也没有走。也许是已经习惯了,也许是没有了走的理由,也许是因为她托付给他的那个孩子还没有长大。他留下来了,一年,两年,三年,一年又一年地留下来,留到那个孩子当了皇帝,留到他自己权倾朝野,留到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凌烬从窗前走回来,在御案后面坐下。对面那盏蜡烛已经烧到底了,烛芯歪在一边,火焰把铜台烧得发黑。他拿起铜剪把烛芯拨正,火焰直了起来,光比之前亮了一些。
“师尊,你后悔吗?”凌烬放下铜剪,“后悔认识我母亲,后悔进京赶考,后悔那天从那条山道上走。”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滋滋声,和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很老的曲子,没有旋律,没有歌词,但能听出其中的意味,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说——不后悔,不后悔,不后悔。
“不后悔。”沈砚舟说。
凌烬看着他。沈砚舟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烛火上方相遇,没有火花,没有电流,就是两道很安静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
“朕困了。”凌烬站起来。
“去睡吧。”沈砚舟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长廊照得发白,每一块砖的纹路都清清楚楚。凌烬走在前面,沈砚舟跟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脚步声一重一轻,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凌烬停下来,转过身。沈砚舟也停下来,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像是一座桥的两个桥墩,支撑着同一座桥。
“师尊,明天见。”凌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