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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第1页)

四月,御花园的杏花开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开,是稀稀疏疏的几树,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像纸,风一吹就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石阶上,落在行人的肩上。凌烬下朝之后绕了一段路,从御花园穿过去。不是想赏花,是那条路离御书房近一些,他今天起得晚了一点,想赶在沈砚舟之前到——沈砚舟最近每天都来,来得越来越早,有时候比他还早,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坐在那里看书了,桌上放着一碗温好的牛乳,碗沿还是热的。他想在沈砚舟之前到一次,把牛乳准备好,等他来。

但他推开门的时候,沈砚舟已经坐在那里了。

“早。”沈砚舟头都没抬。

凌烬看了他一眼,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来。牛乳已经在桌上了,温的,碗沿是热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沈砚舟记得他的口味——放多少糖,什么温度最好,他喝得快还是慢,什么时候会停下来歇一口气。这些细节沈砚舟全都记得,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师尊今天真早。”凌烬说。

“不早。”

“朕还没到你就到了,还不早?”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是你晚了。”

凌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说得对——是他晚了,不是沈砚舟早了。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晚了半刻钟,福安来叫的时候他赖了一下床,把被子蒙在头上多躺了一会儿,就一会儿。他没有想到沈砚舟会发现。这个人连他早朝晚了几步都能注意到,还有什么注意不到的?他低头喝牛乳,把碗端得很高,挡住了自己的脸。

窗外的杏花在风里飘着,有一片飘进了窗子里,落在御案上,落在凌烬正在批的折子上。粉白色的花瓣压在黑字上面,像是一枚小小的印章——春天的印章。凌烬把那片花瓣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几乎透明,脉络清晰得像是一幅缩小了的地图。他看了两秒,把花瓣夹进了手边的书里,和之前那些干枯的槐花、那根头发放在一起,书页已经很厚了,夹了太多东西,合上的时候要用手按一下才能压平,像一本被读了很多遍的书,每一页都被人反复摩挲过,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沈砚舟在对面看着他把花瓣夹进书里,没有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翻过一页,纸张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四月下旬,修律的事出了一个小问题。几位老臣在要不要废除“连坐”这条上吵了起来,一方说“连坐是古法,不可废”,另一方说“连坐株连无辜,不合天理”。两派各执一词,吵了三天也没个结果,最后把折子递到了凌烬面前,请他定夺。

凌烬看了折子,放在一边,没有立刻批。他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窗外。杏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花瓣,粉白色的,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纸,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干干净净的,等谁来写点什么。

“师尊,你觉得呢?”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沈砚舟,声音不大。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连坐不能废。”沈砚舟说。

凌烬转过身看着他。沈砚舟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书,但目光已经从书上移开了,落在凌烬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峻,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不是固执,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论。

“为什么?”凌烬走回来坐下。

“不是不能废,是不能全废。”沈砚舟放下书,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谋反、叛国这种大罪,连坐不能废。废了就没有威慑了,谁想造反都要掂量掂量全家老小的命。但普通刑事案,盗窃、斗殴之类的,连坐可以废。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牵连家人。”

凌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谋反、叛国等大罪,连坐如旧;余罪皆废连坐。”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把“等”字划掉,加了一个“之”字,改成了“谋反叛国之罪”,更严谨一些。他放下笔,把折子交给福安,让他发回修律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舟。沈砚舟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帮皇帝拿了个主意,仅此而已。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沈砚舟从来不会直接告诉他该怎么做,从来不会说“你应该这样”“你应该那样”。他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至于凌烬采不采纳,那是凌烬的事。这种尊重,比任何建议都珍贵。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你如果做官,会是个好官。”

沈砚舟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花瓣落地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极短的话。那句话没有人听懂,但凌烬觉得,它在说“我本来就是官”——不对,是“我不是官”,也不对。它什么都没说,就是落地的声音,花瓣落地的声音,春天落地的声音。

沈砚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凌烬看着他翻书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好笑——他刚才在说什么?说沈砚舟做官会是个好官?沈砚舟已经是官了,最大的官,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大概没转过来,把沈砚舟当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在路边摆摊的、会给行人指路的、会帮老奶奶过马路的普通人。

沈砚舟不会是那样的。他永远都不会是那样的普通人。他站在最高的地方,做着最难的事,杀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手上沾满了血,心里装着一杆秤。好人?坏人?凌烬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来形容他,也许都不对。沈砚舟就是沈砚舟,不需要任何形容词。

五月初,天气热了起来。凌烬换上了薄衫,沈砚舟也换上了薄衫——深灰色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锁骨线条很直,像是用刀裁出来的,皮肤的颜色比脸白一些,白的发光的那种白,像是很少见到阳光。凌烬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把视线落回折子上,但折子上写了什么他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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