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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第1页)

玉佩挂在腰间,凌烬每天都能摸到它。批折子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坐在御书房发呆的时候,他的手指总会不自觉地伸过去,沿着那枚圆形的边缘慢慢转一圈。玉已经被他捂得温热了,不再冰凉,摸上去像是摸着一片温热的皮肤——也许是母亲的,也许是自己的,分不清了。

他没有再问沈砚舟关于母亲的事。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问出来之后,沈砚舟会说出一些他承受不住的东西——比如母亲是怎么死的,比如她临终前说了什么,比如她和沈砚舟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像是一扇扇关着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推开那些门。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必须推开。

六月的最后一天,凌烬收到了一封信。不是沈砚舟写的,信封上没有云朵标记,只有一行字:“凌烬亲启。”字迹陌生,他从没见过。信封是白色的,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看得出来在路上了走了很久,被人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揣在怀里,一路颠簸,从很远的地方寄来。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只有两行字:“你母亲临终前,我见过她。她说,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李承衍。”

凌烬把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母亲临终前——她走的时候他只有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母妃睡了,不会再醒了。他不知道有谁在她身边,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不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他——这个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知道”和“有人告诉你”是不一样的。知道是他自己在心里想的,也许是对的,也许是错的;有人告诉他,那就是真的了,是确凿的、不可推翻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事实。

他把信折好,锁进抽屉里,和那些沈砚舟的信放在一起。

沈砚舟来的时候,凌烬正在批折子。他抬起头看了沈砚舟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批。手上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批完之后把笔放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李承衍给朕写信了。”

沈砚舟翻书的动作停了。“说什么了?”

“说我母亲最放心不下的人是我。”凌烬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还说,他见过我母亲最后一面。师尊,你之前为什么没告诉我?”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不重要。”

“不重要?”凌烬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见过我母亲最后一面,他知道我母亲说了什么,他可能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跟我母亲说话的人。这也不重要?”

沈砚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母亲最后一口气,是你守着的。你母亲最后一句话,是说给你听的。她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这件事不需要别人告诉你。”

凌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母亲最后一口气是他守着的——那天夜里,太医说母妃可能熬不过今晚,他被乳母抱到母妃床前。母妃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半睁着,看到他的时候,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被风吹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亮了那么一瞬。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都发白了。然后那口气就断了,手也松了,整个人软了下去,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轰然倒塌。

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最后一口气”。他只知道母妃的手凉了,他握了很久都捂不热,他叫“母妃”没有人应他,他想哭又不敢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被乳母抱走了。他记得那条长长的宫道,灯一盏一盏地灭,乳母的脚步声很急,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落在乳母的肩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的圆,像是一个一个句号。

他记得。一直都记得。

“朕记得。”凌烬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把那股涩意咽了下去,“朕一直在想,她到底说了什么。她说不出来了,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说的是什么,朕都不知道。”

“她知道你知道。”沈砚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不需要说,你也不需要记得。她知道你爱她,你也知道她爱你。这就够了。”

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凌烬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蜡烛,火焰一跳一跳的,把烛泪融化了,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在铜台上凝固,堆成小小的山包。那些山包已经堆得很高了,一层叠一层,像是微型的山脉,每一座都是一滴泪,每一滴都凝固了,不会再流。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腰间的玉佩。玉是温热的,像是被人一直握在手心里。

“师尊,你跟我母亲是怎么认识的?”他问。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凌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很多年前,我进京赶考,路上遇到劫匪,是你母亲救了我。”

凌烬愣住了。他母亲救过沈砚舟?他母亲——一个深宫里的嫔妃,怎么会在路上遇到劫匪?沈砚舟说的是“你母亲”,不是“你母妃”。只有宫外的人才会这样叫——她入宫前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不是谁的妃子。凌烬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这样叫过她。

“她那时候还没入宫。”沈砚舟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落在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她穿一身白衣裳,骑一匹白马,从山道那头过来,像是一道光。”

凌烬看着沈砚舟的脸。烛火映在那张冷硬的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柔化了许多——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凌烬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不是怀念,怀念太薄了。是某种更重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沉在湖底,水面平静得很,石头在下面一动不动,被水草缠着,永远都上不来了。

他的母亲,救过沈砚舟。他的母亲,在入宫之前,是一个会骑马、会救人、白衣白马的女子。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坐在窗前、脸色苍白、咳嗽不止的女人。她曾经是一道光。而沈砚舟,见过那道光。

凌烬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后来为什么入宫?”

“她父亲要把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她不肯,就跑了。跑到京城,以为躲得掉,还是被找到了。”沈砚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候你父亲还是太子,选秀女,她父亲托了关系把她送进了宫。她没有反抗,她知道自己跑不掉。”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凌烬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玉佩,掌心的汗把玉濡湿了,滑滑的,像是握不住。他用力握着,指节泛白,指甲嵌进肉里。

“你那时候在做什么?”凌烬问,“她救过你,你看着她入宫,看着她嫁给别人,你什么都没做?”

沈砚舟没有回答。

凌烬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有——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到装不下,快要溢出来了。那些东西被压在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下面,压了很多年,压得死死的,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今天被凌烬的话撬开了一道缝,那些东西从缝隙里涌出来,一点一点地,像是被堵了很久的泉水找到了出口。

“我做过。”沈砚舟说,“我找过她,她说她已经认命了。她让我走,说不要再来找她。”沈砚舟的声音顿了一下,“她说她要进宫了,以后就是宫里的人了,和从前不一样了。她说,让我忘了她。”

凌烬看着他,沈砚舟也在看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亮。凌烬在那张冷硬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不是他的师尊,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沈大人,是一个很多年前的、年轻的、无能为力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别人的男人。

“所以你后来才对我这么好?”凌烬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因为你觉得亏欠她?”

沈砚舟没有说话。沉默就是答案。凌烬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站在御案后面,看着沈砚舟,眼眶红了。

“朕不需要你补偿。”他说,声音在发抖,“朕不需要任何人补偿。”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沈砚舟站在那里。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忍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委屈,愤怒,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比这两个都要多的、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的感觉,失重的,眩晕的,找不到支点的。

“凌烬。”沈砚舟叫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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