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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第1页)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天忽然暗了。不是慢慢暗的,是一瞬间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座皇城都罩住了。风从北边刮来,呼呼的,把院子里的槐树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哗响,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头顶跑过。凌烬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天,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敲着。他知道要下暴雨了,今年的第一场夏雨,来得比往年晚了一些,但还是来了。

沈砚舟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片天。“要下雨了。”

“朕知道。”

“今天早点回去。”

凌烬没有回答,站在那里继续看着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空,白亮亮的,把整座皇城照得像白天一样,紧接着雷声就来了,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推一辆很重的车,从东边推到西边,推到头顶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轰地炸开了。他的手指停了。他不怕雷了。不是不怕,是忍得住。八岁那年他还会跑去找沈砚舟,浑身湿透,红着眼睛说“师尊,下雨了,我怕”。现在他不会了,他长大了,十八岁了,不能再那样了。但他心里那个八岁的孩子还在,还在怕,还在想跑。他把他按住了。

“怕了?”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样。

“没有。”

雨落下来了。不是一点一点下的,是一下子倒下来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把一整条河都掀翻了。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风把雨吹进了窗子里,打在凌烬的脸上,凉凉的。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沈砚舟也坐下来,拿起书,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

雷声越来越密。一道接一道,像是有人在比赛谁更响。凌烬攥着笔,指节泛白,写了一个字就停了。他写不下去,手在抖。他忍得住雷声,但忍不住手抖。抖得很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沈砚舟放下书,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凌烬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凌烬的手包在掌心里,握紧了。凌烬的手不抖了。那只大手的温度从手背传进来,沿着手指、手掌、手腕一路往上走,走到手肘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了,但确实在走,像一条看不见的暖流。

“朕不怕。”凌烬的声音不大。

“我知道。”沈砚舟的声音也不大。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手还握在一起。窗外的雷还在响,雨还在下。但那些声音好像远了,隔了一层什么。

“师尊。”凌烬又叫了一声。沈砚舟看着他。“朕有话跟你说。”

沈砚舟等着。凌烬低下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他的手很小,很白,被沈砚舟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朕以前觉得,朕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凌烬的声音很低,“朕杀过人,借你的手杀的。朕害过人,借你的手害的。朕以为朕什么都不怕。朕错了。朕怕雷,从小就怕。朕怕你不来,怕你走了不回来。怕你受伤,怕你死。怕你不要朕了。”他的手又开始抖了,沈砚舟握得更紧了一些。“朕怕了很多年,从八岁怕到现在。怕了十年了。”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那盏灯亮着,很亮,亮到凌烬在那盏灯里看到了自己。自己很小,穿着龙袍,坐在御案后面,看起来很孤单。但那盏灯照着他,把他照得很亮。他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

“师尊,朕不装了。朕怕雷,朕怕你走。朕不是一个好皇帝,朕手上沾满了血。但朕想当个好皇帝。朕想让你看到朕当个好皇帝。朕想让你一直看着朕。”

沈砚舟看着他。“我会看着你。”

凌烬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忍住了。他忍了十年,不差这一会儿。

雨小了一些,雷也远了。沈砚舟松开手,把书放回书架上,走回来站在凌烬面前。凌烬抬起头看着他。

“该回去了。”沈砚舟说。

凌烬站起来。“朕送你。”沈砚舟没有说不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走在长廊里。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廊道里的灯亮着,昏黄的,把地面照得朦朦胧胧的。沈砚舟走在前面,凌烬走在后面。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砚舟停下来,转过身。

“送到这。”

凌烬看着他。“明天见。”

沈砚舟看着他。“明天见。”

沈砚舟转身走了。凌烬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沈砚舟的,是福安的。

“陛下,回寝宫吧。”福安打着灯笼站在他身后。

凌烬没有动。他还在看。

“陛下,下雨了。”

凌烬低下头,地面上湿漉漉的,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水流。他的靴子湿了,脚底凉凉的。他伸出手接了几滴雨,雨落在掌心里凉凉的。他握了握拳,水从指缝间流走。

“福安,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福安不敢再跟。凌烬一个人走在长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雨打在瓦片上沙沙沙的。他走得很慢,雨水从廊道外面飘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没有擦。

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廊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雨,只有灯,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跟在身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月光被他关在了门外。屋里很暗,只有墙角那盏长明灯还亮着。他坐在床边脱了靴子,换上那双布鞋走了两步,很舒服。他低头看着那双鞋,鞋帮内侧那枝梅花还在,红色的线已经褪成了粉色。他把鞋脱下来放在床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外面的雨还在下,雷已经停了。他听着雨声。他八岁那年第一次听到这个人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从那头走到这头,从那一年走到这一年。走了十年了,还要继续走下去。他也会继续听下去,听一辈子。

凌烬闭上眼。

明天见。他每天都说这一句,沈砚舟每天都说这一句。两个人都说了几千遍了,还在说。不是没话说,是想说的都在那三个字里了。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沙的,像蚕。它们在啃桑叶,在长大,在吐丝。那些丝会织成绸缎,做成衣服,穿在谁身上,那个人会穿着那件衣服走在长廊里。每一步都踩在凌烬心上,踩了十年了,还要继续踩下去。他愿意让他踩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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