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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第1页)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开始张灯结彩,内务府的人忙得脚不沾地,福安也跟着忙,进进出出的,手里总捧着什么东西。凌烬让他别忙了,他说“不忙不行,过年了”,继续忙。凌烬由着他去。

御书房里也挂了两个红灯笼,不大,挂在门框两边,夜里点上了,红光映在门槛上,像是地上开了一朵红花。沈砚舟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那两个灯笼,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了片刻才进去。

“好看吗?”凌烬问。

“嗯。”

“朕也觉得好看。”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这是年前的最后一批折子了,批完就可以放假——不是他放假,是朝堂放假,不用上朝,不用见大臣,但折子还是要批的,只是少一些。

沈砚舟坐在对面,没有看书,看着凌烬批折子。凌烬批完一份,他接过去看一眼,放在一边。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凌烬把笔递给他,他就接过去批;他把折子递过来,凌烬就接过去看。像是在一起做了很多年这件事,熟到不需要磨合,不需要商量。

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凌烬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手腕酸得像是被人扭过。沈砚舟也放下了笔,把批好的折子整整齐齐地摞好,推到桌子一角。

“今年的事,做完了。”沈砚舟说。

凌烬靠在椅背里,看着那摞折子。很高,比去年高了一倍。他一年批了多少折子,自己都数不清。每一份折子都是一件事,每一件事都要他做决定。他做了成千上万个决定,有的对,有的错,有的不大不小,有的重如泰山。他不知道自己做得怎么样,但他尽力了。

“师尊,你今年做了多少事?”凌烬问。

沈砚舟想了想。“没数。”

“朕替你数。”凌烬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北边部落的事,西南土司的事,盐税的事,河工的事,修律的事——这还只是大事,小事数不清。”

沈砚舟看着他掰手指头的样子,嘴角那弧度又出现了,比上次大了那么一点点。“嗯,不少。”

“你累不累?”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不累。”

凌烬知道他累。他看到他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看到他的脸一天比一天瘦,看到他的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他说不累,是不想让凌烬担心。凌烬不担心,他只是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停下来?停下来歇一歇,停下来喘口气,停下来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晒太阳,看云,发呆。

但他停不下来。他停不下来,凌烬也停不下来。两个人都停不下来,只能往前走,走到实在走不动了,再停下来。到那时候,也许还有很多事没做,也许还有很多路没走,也许还有很多人没见。但停下来的时候,他们是在一起的,那就够了。

腊月二十五,凌烬让人在御书房里摆了一盆水仙。不是他喜欢水仙,是福安说“过年了,摆盆花喜庆”。水仙种在青瓷盆里,球茎白白胖胖的,上面顶着几片绿油油的叶子,叶子中间藏着一串花苞,鼓鼓的,像是随时都会开。凌烬每天给它换水,换了几天,花苞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白色的花瓣。

腊月二十八,水仙开了第一朵花。很小,白色的,中间有一圈黄色的花蕊,像是小小的太阳。凌烬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觉得这朵花很好看。不是因为花本身好看,是因为它是他养开的。他每天换水,每天看,看着花苞一天一天地鼓起来,看着那道裂缝一天一天地变大,看着白色的花瓣从裂缝里挤出来,一点一点地展开,最后变成一朵完整的花。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他差点失去耐心,但花开了,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沈砚舟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朵花。他在花盆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去,拿起书。凌烬注意到他今天拿的不是《河防通议》,是另一本,薄很多,封面上写着《山水集》,是一本诗集。

“那本书看完了?”凌烬问。

“嗯。”

“黄河的事,弄明白了?”

沈砚舟想了想。“明白了一些,还有一些不明白。”

凌烬看着他。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全懂了,他永远在说“明白了一些,还有一些不明白”。他不是谦虚,是真的觉得自己不懂。他看了一本书,觉得还有别的书要看;看完了别的书,觉得还有更多书要看。他的求知欲像是一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但他不急,慢慢填,一本一本地填,总有一天会填满的,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但他在填,这就够了。

腊月二十九,宫里贴上了春联和福字。福安把御书房的门上也贴了一个福字,黑色的墨写在红纸上,方方正正的,倒着贴。凌烬看着那个倒着的福字,觉得它像是在跟他开玩笑,翻了个跟头,头朝下脚朝上,调皮得很。

“福倒了。”福安说。

“嗯,福到了。”凌烬说。

沈砚舟进门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个倒着的福字,站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福到了。”凌烬又说了一遍。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坐下来,拿起书。

除夕那天,凌烬没有批折子。一年到头只有这一天他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坐着。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没有折子,没有笔,只有一杯茶和一盆开了一半的水仙。水仙已经开了五朵了,还有好几朵没开,花苞鼓鼓的,像是憋着一股劲,等着在除夕夜绽放。

沈砚舟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新袍子。深绛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边,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带上挂着玉佩和那个荷包。荷包是他去年绣的那个,藏蓝色的,绣着一枝梅花,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起毛,但还挂在腰间。凌烬看到那个荷包,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还戴着,戴了一年,从冬天戴到夏天,从夏天戴到冬天,没有摘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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