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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第1页)

沈砚舟回来之后,凌烬让他住在宫里。不是住几天,是住到伤好。太医院的人每天来看,换药,把脉,开方子。沈砚舟嫌麻烦,说不用天天来,凌烬说“朕说天天来就天天来”。太医院的人就天天来,早上来,晚上也来,来得比上朝还准时。沈砚舟住在偏殿,离凌烬的寝宫不远,走几步就到了。凌烬每天批完折子就去看他,有时候带碗牛乳,有时候带一碟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看着他吃药。药很苦,沈砚舟喝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碗药几口就喝完了,像喝水一样。喝完把碗放下,拿起书继续看。凌烬看着他喝药的样子,觉得这个人对苦没有知觉。他吃什么都行,喝什么都行,疼什么都不说。

“师尊,药苦吗?”

“不苦。”

凌烬知道他在说谎。药怎么可能不苦。他闻都能闻到那股苦味,浓得像是有人把黄连熬成了汤。沈砚舟说不苦,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受苦。

五月中旬,沈砚舟的右臂拆了绷带。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凌烬看到那道疤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沈砚舟注意到了,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不疼了。”沈砚舟说。

凌烬知道他疼。伤口愈合的时候会痒,痒比疼更难受。沈砚舟不挠,忍着,忍到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印子。凌烬看到了那些印子,让人去太医院拿了止痒的药膏,放在沈砚舟手边。

“痒的时候涂这个。”

沈砚舟看了看那盒药膏。“嗯。”

五月底,沈砚舟的左腿也好了不少,能不用拐杖走路了,但还是有点瘸,走快了就拖一下。凌烬每次看到他走路的样子,心里就揪一下,不是疼,是酸。沈砚舟在他心里是一座山,山不会瘸,但山会风化,会被雨水冲刷,会被风吹出裂缝。

“师尊,你走慢点。”

沈砚舟放慢了脚步,和他并排走。两个人走在长廊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六月初,沈砚舟搬回了沈府。凌烬没有留他,他知道沈砚舟不喜欢住在宫里。宫里规矩多,太医院的人天天来,福安天天来,连御膳房的人都天天来问他“大人今天想吃什么”。沈砚舟说“随便”,御膳房的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最后做了一桌子菜,沈砚舟每样尝了一口,放下了。凌烬问他“不好吃吗”,他说“还行”,但碗里的饭没怎么动。凌烬知道他吃不惯宫里的饭,他吃惯了沈府的,沈府的厨子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咸淡多少,软硬几分。

六月初六,凌烬去沈府看沈砚舟。他没让人通报,自己骑马去的,福安跟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沈砚舟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凌烬进来,放下书。

“你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凌烬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脸。脸还是那么瘦,颧骨还是那么突出,但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嘴唇也不那么干了。他恢复了一些,比以前好了,但离“好了”还有很远。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好好养伤。”

沈砚舟抬起右臂晃了晃。“好了。”

凌烬看着他晃手臂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沈砚舟伸出手臂的动作有些笨拙,像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伤已经好了。

“左腿呢?”

沈砚舟站起来走了两步。“好了。”

凌烬看着他走路的姿势。左腿还是有一点点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没有戳穿,沈砚舟已经尽力了,他不想让凌烬担心。

那天凌烬在沈府待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福安在外面催了好几次,他都说不急。沈砚舟让人准备了晚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和以前一样。沈砚舟吃得比宫里多一些,不是宫里的饭不好吃,是沈府的饭对胃口。

“师尊,你什么时候回宫里?”凌烬放下碗。

“不回了。”

凌烬愣了一下。他知道沈砚舟不会回宫里住了,但他以为沈砚舟还会每天去御书房。沈砚舟说的是“不回了”,不是“不去了”。他还去御书房。凌烬听懂了。

“明天见。”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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