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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第1页)

十月的后半段,秋意一天比一天浓。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凌烬每天从御书房走回寝宫,都要经过那条铺满落叶的长廊。他走得不快,有时候还会故意踩几脚,听那些叶子碎裂的声音。福安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沈砚舟注意到了,问他:“你踩那些叶子做什么?”凌烬说:“好听。”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十月底,凌烬收到了赵恒的第五封信。这一次的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陛下,臣等不了了。”凌烬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赵恒等不了了——他的耐心耗尽了,他的粮草快吃完了,他的手下的士气快散了。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用朝廷打他,他自己就先垮了。他要动手,就在最近。凌烬把信锁进抽屉里。

“福安,传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来得很快。凌烬和他在御书房谈了一个时辰,把北边的防线重新梳理了一遍。哪些地方要加强,哪些地方可以收缩,哪些地方要设伏。兵部尚书一一记下,领旨去了。凌烬靠在椅背里,面前是那张北边的地图,红圈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布满了疹子的脸。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落下来了。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凌烬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粒落在槐树的枝丫上,一粒一粒的,白白的,像是长出了白色的叶子。沈砚舟站在他旁边。“下雪了。”凌烬说。“嗯。”“你说明年春天,那颗杏核会发芽吗?”“会。”“你怎么知道?”“因为是你种的。”

凌烬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雪地下面睡着那颗杏核。它在做很长的梦,梦到春天来了,从土里钻出来,长成一棵小树。那个梦很长,但它不急。凌烬也不急,他可以等,等到它终于想出来了。

十一月十五,凌烬收到了一份从北边送来的急报。赵恒动了。不是试探,是全线压上。他带着所有的人马往南边来了,一路势如破竹。边关的几个小城已经失守了,守城的将领战死的战死,投降的投降,跑了的跑了。凌烬看了一遍,把急报锁进了抽屉里。

“师尊,赵恒动了。”

沈砚舟抬起头。“嗯。”

“朕要去北边。”

沈砚舟看着他。“不行。”

“为什么?”

“你是皇帝。”

“朕是皇帝,朕更应该去。”

沈砚舟没有再开口。他从笔架上拿起凌烬的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我在。”

凌烬看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朕不去北边了。”沈砚舟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十一月下旬,凌烬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沈砚舟的母亲接到了京城。不是从沈府接来的——沈砚舟的母亲不住在沈府,她住在老家,一个人,已经很多年了。沈砚舟很少提起她,凌烬也从来没有问过。但他知道沈砚舟心里惦记着她,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让人送东西回去,衣服,吃的,用的,什么都送。他自己不去。凌烬不知道为什么不去,他没有问。但他想,也许今年沈砚舟可以和她一起过年了,在京城,在沈府,不是隔着几百里路送东西。

沈砚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凌烬正在批折子。他走进御书房,站在凌烬面前,没有坐下。凌烬抬起头看着他,沈砚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把我母亲接过来了。”沈砚舟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凌烬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像是一块石头下面的水,看不到,但知道它在流。

“嗯。”

“为什么?”

“朕想让你今年过年不一个人。”

沈砚舟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出去。凌烬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没有叫住他。那天下午沈砚舟没有回来,凌烬一个人批完了所有的折子。天黑了,福安进来掌灯,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折子堆得很高,已经批完了。

“陛下,该用晚膳了。”

“不饿。”

福安不敢再劝。凌烬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久到蜡烛换了一轮,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他没有回寝宫,就在御案后面坐着,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沈砚舟来了。他推开门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拿起书。和平时一样,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凌烬注意到他的眼皮有一点点红,不是哭过,是熬夜。他也没有睡,也坐了一整夜。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坐着,谁都不说话。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雪地照得发亮。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你母亲住在城东的宅子里,朕让人收拾过了。你去看看她。”

沈砚舟看着他。“好。”

那天下午,沈砚舟出宫了。凌烬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是一摞折子,他批了一份又一份,批得很快。他不知道沈砚舟和他母亲见面的时候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就坐着。和他在御书房里一样,两个人在一个屋子里各坐各的,谁都不说话。但知道对方在,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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