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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隙(第1页)

信看完之后的第三天,凌烬把它锁进了抽屉。

不是不想看,是看一次就够了。那几页纸上的每一个字,他已经能背出来了。沈砚舟的字迹,那些墨迹的轻重缓急,笔画起落处的停顿,他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他甚至注意到“杀人是因为该死”这句话里,“该死”两个字的墨色比前后都深,像是在写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很久,想了一下才落笔。

凌烬没再问沈砚舟任何关于信的事。沈砚舟也没再提。

两个人还是老样子,在御书房里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都是关于朝政的。那份信像是被放进了一个透明的盒子里,两个人都看得见,但谁也不去碰它。它就在那里,不大不小地占据着一个位置,既不是隔阂,也不是桥梁,就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横在两个人之间。

又过了几天,朝堂上忽然安静了。王御史被贬,八皇子被禁足,像两块石头丢进水里,水花溅起来之后,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最后,水面反而比以前更平静了。弹劾沈砚舟的折子一封都没有了,之前那些跃跃欲试的言官全部闭了嘴,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这不是因为怕凌烬,是因为八皇子倒了,没了后台,谁也不想当出头鸟。凌烬明白这个道理,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的服了,只是在等下一个机会。他不在意,他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

沈砚舟也不在意。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朝堂上那些人说什么,他在意的是——

凌烬不知道他在意什么。

沈砚舟每一次沉默,他都猜不透。

十一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凌烬早上醒来,推开窗,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很厚,踩上去能没过脚踝。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是开了满树的白花,压得枝头低垂着,一有风就簌簌地往下掉。

福安拿着厚披风追出来,要给凌烬披上。凌烬没让,站在廊下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先是冰凉的,然后慢慢变热,化成一小滴水,顺着掌纹流下去,在手心的沟壑里蜿蜒出一条细细的水痕。他看着那滴水在手心里打转,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的冬天,沈砚舟第一次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雪”字。

沈砚舟的手很大,把他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传过来,很暖和。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人手真大。现在他想起的是:那只手杀过人。

凌烬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回了屋。

早朝取消了一因为雪太大了,路不好走。凌烬难得有一天不用上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从廊下望出去,整个皇宫都变成了白色的,屋顶、宫墙、石阶,所有棱角都被雪抹平了,只剩下圆润的、柔软的轮廓。偶尔有风吹过,把屋顶的雪卷起来,扬得到处都是,像又下了一场小雪。

他盯着那些雪花看了很久,久到福安进来换了三次茶。

第一杯茶凉了,第二杯茶也凉了,第三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味比热的时候重,涩得舌根发麻。他把茶碗放下,继续看着窗外。其实什么都没看,就是在发呆。脑子里转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沈砚舟今天来不来,雪这么大,他会不会在府里待着不出门,他昨天回去的时候穿的那件袍子够不够厚。

这些念头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雪一样,落了一层又一层,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午后的雪小了一些,从鹅毛大雪变成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蚕在啃桑叶。

门被推开了。

凌烬没有抬头,以为是福安,随口说了句“茶凉了”。脚步声没有退出去,反而越来越近。靴子踩在金砖上,步幅比常人大,左脚的落点比右脚靠前半寸。

凌烬抬起头。

沈砚舟站在御案前,肩上有雪,发顶也有雪。雪还没化,一粒一粒地嵌在发丝里,像是落了一层霜。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披风,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只露出鼻梁和眼睛。

“师尊怎么来了?”凌烬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快半拍,快到他来不及把语气里的那一点惊喜藏干净,“雪这么大。”

沈砚舟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在对面坐下。“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

凌烬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朕有什么好看的。”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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