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炼表示要带两人上琼华。这个消息在明家庄又掀了一层浪。不是选徒使带走再走太一仙径的那种上山——琼华派的规矩,自己上山拜师的弟子必须先过太一仙径,紫微道、白灏道、寂玄道,沿途妖物拦路,九死一生,过了仙径还要再闯须臾幻境,两重试炼全过方能入门。但若是长老或掌门亲自带上山,太一仙径便可免去,只须闯须臾幻境即可——这是琼华对极高资质弟子的殊遇。而宗炼长老亲自来、亲自测、亲自带,连太一仙径都不必走,说明这两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入门弟子。
明老爷子心里明镜似的,把明霄叫到跟前,没有多余的嘱咐,只说了一句:“好好修炼,别给明家丢人。”明霄点头。轮到昀晞,明老爷子顿了顿,话到嘴边换了说法:“别怕冷。”昀晞眨了眨眼,没有完全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青禾在院子里给昀晞收拾包袱,两件厚棉衣叠得整整齐齐,又塞了一包桂花糖进去。她的眼眶红红的,强忍着没掉泪,把包袱递过来时手指都在抖。“小姐,冷了就多穿,饿了就吃糖。”她说,声音发紧。昀晞接过包袱,看她一眼,忽然伸手抱了她一下。青禾愣了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拿袖子使劲擦了擦,又催她快走别让长老等。
上山的方式和昀晞想象中完全不同。宗炼站在庄门外,拔出背后长剑,剑身离地三尺悬在半空。他踏上剑身,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站上来。”明霄先站了上去,脚下稳稳的。昀晞犹豫了一瞬,也踩了上去——脚下空荡荡的感觉让她下意识攥紧了明霄的袖子。剑身骤然拔高,风从耳边灌过来,明家庄在脚下越来越小,瓦片、灵田、晒谷场,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点。
冷。冷得她牙齿都在打架。昆仑山的风和明家庄不是一个量级,越往上越凛冽,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往皮肤上割。她缩着脖子把脸埋进明霄的后背,他侧了侧身,让她躲在自己身侧风小的位置,又伸手把她往这边拢了拢。她的手冰凉,攥着他的袖口不放,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指尖冻得发白,和那天篝火边伸手碰火焰的是同一双手。他没说话,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包住她的手指。
云层越来越厚,然后忽然就散了。琼华派悬在云海之上。白玉铺成的广场,青石垒起的殿宇,飞檐翘角,鳞次栉比,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灵气浓得几乎凝成了雾,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像被洗了一遍。远处的山峦伏在云海下面像一条条脊背,而琼华就在那些脊背之上,在所有山峦的顶端。昀晞看呆了。明霄也在看,但他看得更深——他看的不是琼华的恢宏,而是那些在广场上穿行的弟子,他们的步伐、身上的灵力波动、腰间的剑。他在丈量自己和这里的距离。
宗炼带他们到了琼华正殿。殿内几位长老已在等候,居中而坐的是掌门太清真人和几位长老。太清真人面容清癯,气息深不可测,是琼华派第二十四代掌门。“这两位是宗炼亲自带上来的,太一仙径便免了,但须臾幻境不可免。”太清真人说。旁边的执事弟子领命退下准备。
须臾幻境是琼华派的入门试炼,分酒、色、财、气四关,考验的是心性而非修为。两人被领到一座石门前,石门打开,里面是白茫茫的一片。石门在身后合拢,白雾吞没了一切。
幻境里的事他们后来都不太愿意细说。酒色财气各有各的迷障,各有各的执念,扛过去靠的不是修为,是心里那根线——昀晞在迷雾中找不到方向的时候,会本能地朝暖的方向走;明霄在幻象里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总会想起一双冰凉的手。他们在第四关和出口之间的白雾里碰到了彼此,没有商量,只是同时伸出了手。十指扣在一起的那一刻,剩下的路忽然就清了。两人并肩走出石门时,宗炼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没有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取名是在大殿上进行的。太清真人端坐首位,宗炼和几位长老分列两侧,通过须臾幻境考验的新弟子要取道号,这是琼华派立派以来的规矩。太清真人看向明霄,沉吟道:“你原叫什么?”
“明霄。”明霄答,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太清真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微微一动。“明者,光明也;霄者,云天也。好名字。但入了琼华,当以字辈排行。”他看向宗炼,宗炼微微颔首,太清真人便道:“玄字辈。玄霄。”
玄霄。从明到玄,不是失去了什么,而是多了一层——像一柄剑淬了火,表面沉下去,内里更硬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声重复了一遍新名字,像是在确认。确认完了,他抬起头,目光沉稳而坚定,像是这个名字把他原本就有的那股劲又压紧了几分。他不是丢了明霄,他是多了一个玄霄。
太清真人点了点头,转向昀晞。“你呢?”
“沈昀晞。”她说。
太清真人正要开口,目光在昀晞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说道:“这个名字不必改。”
大殿里静了一瞬。旁边的执事弟子面面相觑——入了琼华取道号是铁规矩,按字辈排行更是半点含糊不得。昀晞与玄霄同辈,该取“夙”字辈,一个玄字一个夙字,恰是琼华派这一代弟子的排行。可掌门真人说“不必改”,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水里。宗炼站在一侧,没有异议。旁边几个年长的弟子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微妙——这是破例,而且破得不寻常。掌门真人金口一开便是定局,但这个破例背后的缘由,他们猜不到,也不敢猜。
玄霄看了一眼昀晞,低声说:“昀晞就是昀晞。”
他的语气很淡,但她听出了那层意思——不管他叫什么,不管她叫什么,他们之间不会因为一个名字就变了。她朝他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入门仪式结束后,新弟子被领去各自的住处。玄霄被分到了内门弟子的居所,昀晞被分到了隔壁,两个房间之间只隔了一面墙。当天夜里,昀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琼华的夜比明家庄冷太多了,山风裹着云雾,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手脚冰凉,连灵力运转都涩了几分。她想起在家时青禾每天夜里会来给她添炭,明霄会在清晨来给她暖手——现在青禾不在了,那双手隔了一面墙。
忽然,隔壁传来敲墙的声音。两长一短。
这是他们小时候在明家庄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我还在”。
昀晞愣了愣,翻身面向墙壁。她伸出手,在冰凉的墙面上轻轻回敲了一下,然后把手掌贴在墙上,凉意从掌心透进来,但她没有缩回去。隔着一面墙,他的体温她感受不到,但她知道他在。
那就够了。她闭上眼,慢慢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