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多想,拉紧身上的大衣,把脸埋进衣领,快步穿过巷子,向酒店外的主干道走去。可这小路比想的要远,绕了一大圈,才看见出口。她就要出门,正好瞧见赵霁舟和刚才那个年轻男人一起送客。
时萱别过头,小跑着上了大路,进了公交站台。一辆公交车终于摇摇晃晃地驶来。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了那个旧信封。
薄薄的几页纸,一目十行,很快便读完了。内容正如方简所说,是当年调解过程的记录,比他从口述中透露的更多一些细节,比如人贩子落网后的供词详情,比如方家父母的震惊,比如父亲的挣扎……
信的最后,那位法官写了一段话:
“……此案情与法理交织,尤重人情。经多方协调,现阶段以不打破孩子现有生活平衡为前提,由生父与养兄保持单向联系,适时告知孩子成长情况,以期慰藉生父母思念之苦,亦算是权宜之下的圆满。望双方体谅彼此之难处,向前看。”
她折好信纸,塞回信封,重新放回背包最深的夹层,拉好拉链。
方简说什么来着?如果有问题,他们找时间再谈。可是谈什么呢?
让一个过着平静富足生活的孩子,知道她的亲生父亲为了找她,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不得善终。她的亲生母亲,因为懊悔,哭坏了双眼,缠绵病榻,即将与世长辞。
算了吧,时萱觉得,还是算了吧。
父亲一定也是这样想的。但,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只可惜,命运没给他太多时间。回到老家后不久,他在一个暴雨天失足落入了涨水的河里。
有人说他是醉酒,有人说他是心神恍惚。
真相随着那浑浊的河水,一同流走了。
公交车颠簸着,一种沉到底的、钝重的冷,从胸腔向四肢百骸蔓延,冻得时萱指尖发麻。
一路晃荡着,回到病房,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母亲见了她,眼神热烈的问道:“怎么样,见到了吗?还顺利吗?”
时萱点头,把大衣脱了,小心地挂了起来。
“照照片了吗?快拿给我看看。”
时母迫不及待,甚至要从病床上坐起来。
时萱赶紧制止了她:“我洗个手,就给你看。”
她去卫生间认真洗了手,又拿出酒精棉片擦了一遍手机,才调出相册给母亲看。
时母激动地双手都有些颤抖,对着照片仔细端详,眼睛都不眨了,生怕错过每个细节。
时萱给她调整了氧气管的位置,又教她如何播放视频,放大照片。
“哎呀,我会!”时母说,“你赶紧吃饭,再晚就凉了。”
时萱哭笑不得,端起床头柜上的饭盒,问:“你吃了吗?”
“吃了。”时母心不在焉的说。
时母肾衰5期,早就不能吃普食了。时萱看着特餐盒里几乎没动的食物,又看看母亲比早上更黄的巩膜,默默叹了口气。
时母满心扑在照片,边看边问:“阿茵老公叫什么来着?”
时茵是他们给二女儿起的名字。在他们老家,对孩子的昵称就是在名字前面加个阿。
时萱叫阿萱,时茵就叫阿茵。
时萱顿了顿说:“他叫何昊。”
“对,对。你给我说过了。”时母懊恼地说,“做什么工作来着?”
“律师。”时萱端着饭盒,靠在暖气片上烘腿,“商事律师。”
时母不懂,只问:“做这个是不是挺辛苦的?上次听方老师说,他总是出差?”
时萱摇摇头,说:“可能吧,我也不清楚。但是他的名气很大,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