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直到上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维持着微妙的安静。时萱琢磨说些什么才能打破这沉默。方璞先开口道:“其实,我十岁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被收养的了。”
时萱惊愕地抬头。
“那时候我哥哥用新相机给我照了一张照片,还亲手教我怎么洗出来。但是洗好了之后,我就再没见到那张照片。后来,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一个陌生人跟着我,我很害怕,他让我不要害怕,给我看了那张照片……”
方璞哽咽着,让何昊心疼不已。
时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想着那个人一定是父亲。
方璞继续说:“我那时候突然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我谁也没讲……”
时萱怅然,随即点点头。
“直到今天婚礼结束,我哥哥跟我说了……我才敢告诉他。”方璞吸了吸鼻子,“我不敢找你们,因为我怕我自己是被你们丢掉的,我也不想让哥哥伤心。”
时萱又点点头,对她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听哥哥说,你们找了我好多年……对不起,我要是早一点说出来就好了。”
时萱摇头,说:“这怎么能怪你呢!你是最受伤害的那一个。最重要的是你遇到了好人,他们把你照顾得很好。”
方璞擦擦眼泪,说:“我过得很好,我周围的人都很爱我。”
“那就好。”时萱说,“那就好。”
到了停车场。
时萱发现司机竟是那个赵霁舟。她迟疑了一下,决定当作没看见。只对方璞说:“我妈妈病得久了,可能会有些糊涂。她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方璞不置可否,回道:“今天有些仓促,昊哥还要去机场送客。我们明天再来看她。”
说完,看着面前这与自己相似的脸,满心冲动,说:“抱一下吧,虽然很迟,但总归还是遇见了。”她先张开双臂,抱住了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时萱。
时萱被突兀的拥抱紧张到了,她全身僵硬,机械地回抱住方璞。像个生锈的机器人。
好在这个拥抱时间不长,方璞松开她,摆摆手,上车走了。
时萱看着车尾灯,舒了一口气,想到那句“我怕我自己是被你们丢掉的”。
原来,被偷走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还有所有人说实话的勇气。
这是怎样荒谬的世界啊!
时萱突然想起赵霁舟那个白眼,如果可以,她也想翻上一个,可是对着谁呢?
她慢慢踱步回到病房,母亲还在看照片。见她进来就说:“真人比照片上好看。”
时萱弯弯嘴角,没说话。
比起自己,方璞更像母亲一点,她们都是圆脸。而时萱是鹅蛋脸,这一点应该是随了父亲。
时萱在病床边坐下,摆放好方璞送来的鲜花。鲜艳的康乃馨和向日葵,让这空荡荡的病房,多了一丝生气。
手机一晚上响了不听,全是拜年的信息。时萱揉了揉眼睛,捡了几条回复。
看到了江子峻的那条:新春快乐。时萱想了想,点了删除键。
时母侧卧着,正对着女儿,她在做什么,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她抿了抿嘴,对时萱说:“阿萱,是妈妈拖累了你。”
时萱转头看她,影影绰绰间,母亲仿佛是她想象中的年轻时的模样。白皙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会说话。
她放下手机,拉着妈妈的手说:“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忘啦?你可培养出了清江省年龄最小的高考状元。她还考上了顶尖医学院的博士,现在是一名前途无量的外科医生。你不觉得你是一位英雄的母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