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坠落,浓稠的夜色像被水洗过的墨色绸缎,一层层温柔又残酷地覆压整座城市。白日里喧嚣的人声、车流的轰鸣、街巷的热闹渐渐退潮,晚风穿过楼宇之间狭长的空隙,带着深秋夜晚独有的清冽凉意,轻轻拂过天台围栏,拂过少年指尖残留的琴弦余温,也拂过每一段刚刚落幕的松弛与温暖。
天台音乐会的美好还余韵未消。
江苗热烈又温柔的电吉他弹唱余音仿佛还萦绕在耳畔,吉他琴弦震颤过后的细碎嗡鸣、少年清亮干净的嗓音、晚风里浮动的零食甜香、同伴围坐一处闲谈说笑的松弛自在、夜空之上稀疏零落的星光、彼此相伴时无需言说的安稳暖意……所有温柔细碎的美好,在短短几个小时里,短暂熨帖了每个人心底藏着的褶皱与疲惫。
对于程免、丝严、迟誓、江苗而言,这只是年末寻常又治愈的一段相聚时光,是平淡日子里一抹温柔的调剂,是忙碌生活里片刻松弛的喘息。热闹过后,依旧是安稳如常的生活,依旧是坦荡明媚的前路,心中无挂碍,眼底无阴霾,离别之后,依旧可以安然入眠,静待来日。他们活得坦荡又明媚,身边有温暖同伴,有安稳日常,有热爱可奔赴,有未来可期许,烦恼皆是琐碎小事,风雨不过转瞬即逝。
可对于莫久来说,这样一段纯粹温暖、毫无防备的相聚,是漫长灰暗、颠沛流离、日日惶恐躲藏的岁月里,难得偷来的一束微光,是暗无天日的逃亡生活里,转瞬即逝的一点暖意。
他太贪恋这样的时刻了。
不用时刻紧绷神经、不用草木皆兵处处提防、不用伪装冷漠刻意疏离、不用压抑恐惧独自硬扛,不用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一个被迫假死、隐姓埋名、四处逃窜、永远活在阴影与追逐之下的逃匿者。在天台柔和的晚风里,在温柔琴声的包裹下,在几人轻松和睦的氛围之中,他可以短暂卸下厚重冰冷的防备外壳,可以暂时忘记那段血淋淋、冷冰冰、满是算计与恶意的过往,可以暂时抛开沈阑这个名字、那个人、那场毁灭与纠缠,安安静静做一个普通、平和、无忧无害的年轻人。
那一刻,他只是莫久,只是简简单单、平平无奇的莫久。
不是昔日舞台上与沈阑并肩齐名的小提琴演奏者,不是被爱意裹挟、被温柔蒙蔽、被恶意算计的可怜人,不是被执念困住、被阴寒惦念、被苦苦寻觅的旧日故人,不是背负秘密、背负伤痕、背负愧疚与恐惧的逃亡者。
热闹柔和,晚风安然,星光温柔,同伴可亲,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可美梦终有落幕之时,温柔终有散去一刻。
曲声收尾,琴弦落定,江苗笑着收好吉他,眉眼依旧明媚鲜活,一身少年意气从未被世事消磨半分;程免细心温柔地收拾满地零碎杂物,动作从容不迫,谈吐温和淡然,永远拥有治愈自己也治愈旁人的力量;迟誓沉默伫立一旁,安静等候,沉稳内敛,不动声色将一切琐事妥善安顿,自带安稳可靠的气场;丝严眉眼柔软,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眼底盛满平和知足,温柔善良,干净纯粹,是人群里最温暖柔和、最无害体贴的存在。他心思细腻柔软,待人真诚纯粹,从无城府算计,对身边每一个人都心怀善意,对莫久更是多了几分不由自主的留意与心疼,只当他天性清冷内向,从不曾知晓他心底深藏的深渊与破碎。
几人并肩起身,顺着狭窄的楼道缓步走下天台,脚步声错落交织,轻声闲话零零散散飘落在安静幽暗的楼梯间里,语气轻松,笑意恬淡,诉说着今夜的惬意,谈论着来日的闲暇,规划着年末跨年的相聚,平淡琐碎,烟火温情。
楼道尽头的出口连通街边街巷,夜晚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圆形铺开,将地面铺得柔软朦胧,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狭长单薄,时而重叠相依,时而各自疏离。看似相近相伴,实则每个人心底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一隅天地,有人坦荡明媚,有人幽暗晦涩。
行至路口分叉口,自然而然迎来道别。
江苗背着吉他,脚步轻快活泼,挥挥手笑着告别,背影明媚热烈,很快融进路灯深处,奔赴属于自己轻松自在的日常;程免温和摆手,语气温柔叮嘱夜里行路小心,步履从容缓慢,安然从容回归自己的生活轨迹;迟誓默默侧身陪在丝严身侧,低声细语叮嘱几句夜里添衣保暖,两人并肩缓步同行,相依相伴,安稳温暖,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平和默契。
唯有莫久,独自一人转身,走向与所有人截然相反的方向。
背影清瘦、单薄、孤凉,在暖黄路灯的映照之下,愈发显得寂寥落寞,像一株独自生长在墙角阴影里的草木,向阳无望,背光而生。习惯独处,习惯沉默,习惯远离人群,习惯把自己藏在无人留意的角落,不张扬、不靠近、不倾诉、不期盼。
晚风掠过他单薄的衣衫,凉意浸透衣料,贴着肌肤漫入四肢百骸,明明不算凛冽的夜风,落在他身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人群散去,热闹归零,喧嚣落尽,无边无际的孤独瞬间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层层叠叠将他整个人紧紧包裹、围困、吞噬。方才在人群之中勉强维持的平静松弛,在孤身一人的刹那,悄然裂开缝隙,心底积压已久的沉郁、疲惫、惶恐、不安,顺着缝隙缓缓蔓延而出,一点点重新占据整个心房。
他低头独行,脚步缓慢沉重,指尖无意识垂在身侧,眉眼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让人看不清内里翻涌的波澜。表面看去依旧是往日那副淡然平静、清冷温和的模样,平静无波,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什么都未曾困扰。只有他自己清楚,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疲惫不堪。
数年隐姓埋名,辗转漂泊,从故土远赴异国,从光鲜归于沉寂,从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跌落到无人知晓的市井角落。他斩断所有过往联系,更换姓名、住址、联系方式,抹去一切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小心翼翼藏起所有锋芒、所有热爱、所有天赋、所有过往,刻意活得平庸、普通、透明、不起眼。
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周全,足够隐秘,足够决绝。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执念,距离可以隔绝所有探寻,岁月可以抚平旧日伤痕。那个偏执阴寒、心思深沉、以爱为名毁掉他一切的沈阑,终会在时光流逝里慢慢放下、慢慢遗忘、慢慢转身奔赴自己的人生,不会再执着于一段早已破碎不堪、虚假伪装的过往,不会再执着于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他抱着这样微薄又卑微的侥幸,一日日熬过来,一点点慢慢找回平淡安稳的日常,一点点在新的圈子里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与善意,一点点生出对平凡生活的贪恋与期许。以为往后余生,终可以这般平静度日,远离纷争,远离伤害,远离阴寒与偏执,安稳自在,平淡终老。
可心底深处,永远藏着一丝不敢言说、不敢忽略的惶恐。那是深埋灵魂深处的阴影,是午夜梦回反复惊醒的梦魇,是时时刻刻提醒他安稳皆是假象、自由皆是奢望的警钟。他永远无法真正放松,永远无法彻底安心,永远活在半分光明、半分阴影的夹缝之中,一边贪恋眼前温暖,一边恐惧暗处追踪。
思绪纷乱缠绕,沉沉落落,一路漫无目的向前挪动,街巷安静寂寥,行人稀少,偶有晚归路人匆匆擦肩而过,步履匆匆,神色平淡,无人留意街角孤单独行的少年,无人窥探他平静外表之下压抑的荒芜与破碎。
就在心神恍惚、思绪飘远、沉浸在片刻难得松弛之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很短、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下震动,温和细碎,不吵不闹,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寻常人或许只会随意一瞥,不以为意,或许随手拿起查看,轻松淡然,不过是一条普通讯息、一句简单问候、一件琐碎小事。
但这一声轻微的震动,落在莫久耳中、心上,却像是一道骤然撕裂黑暗的惊雷,冰冷、刺耳、猝不及防,瞬间击穿他所有故作的平静与伪装的从容。
全身血液在刹那间仿佛骤然凝固、冻结,四肢末梢一瞬间冰凉刺骨,浑身僵硬麻木,后背陡然窜起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顺着脊背缓缓滑落,寒意直逼心底。心脏骤然剧烈收缩,猛地紧缩成一团,随后不受控制疯狂急促跳动,砰砰作响,慌乱、急促、紧绷,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桎梏,压抑得他呼吸一滞,胸口发闷,喉头发紧。
他整个人下意识僵在原地,双脚像被钉在地面之上,分毫动弹不得,身形微微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不敢大口喘息,不敢抬头环顾,不敢回头张望。恐惧瞬间席卷全身,铺天盖地,密不透风。
心底最恐惧、最避讳、最日夜提防、最不敢触碰的那件事,终究还是来了。
逃避了这么久,躲藏了这么久,煎熬了这么久,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他僵硬颤抖的手指慢慢抬起来,克制着心底几乎要溢出的慌乱与绝望,一点点探进外套口袋,指尖冰凉湿冷,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薄冷汗。指尖颤抖着捏住手机,缓慢又艰难地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漆黑的屏幕骤然亮起一片惨白冷光,冷冽的光线映照在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上,衬得面色愈发惨淡脆弱,眼底一瞬间翻涌而出的惊惧、惶恐、茫然、无助、绝望,清晰又破碎,无处掩藏。
屏幕之上,没有熟悉头像,没有备注姓名,发件人显示一串杂乱无序、完全陌生、从未见过、从未储存过的手机号码。数字冰冷排列,不带一丝温度,陌生到极致,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熟悉压迫感,仿佛隔着屏幕,便能看见暗处沈阑那双偏执阴鸷、不曾移开的眼眸。
他指尖颤抖,指尖力度几近失控,勉强稳住掌心力道,点开信息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