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流放呢……还是绞立决呢?”她凑近其中一个官员,好似在轻声问他,又好像是在问徐辉。
此时,殿内已有官员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威压。
“绞立决”。
柳如眉轻飘飘的几个字,“嘭”的一声在某人脑中炸开,就是方才名单中被点到的太仆寺少卿——李玉。
他站在最后排,却仿佛感觉到柳如眉那最后一眼的余光,选中了自己。浑身的血“哗”的一下,全部涌向头顶,又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股冰冷的麻意从尾锥骨炸开,“嗖”的一下窜遍全身。
一早上吃下的那点清粥小菜,此刻在胃里翻腾,一路往上冲,堵在喉咙口。
他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官袍下摆,上面精致的刺绣在他眼里开始旋转、模糊,眼前不受控制地闪出几个画面,飘来飘去:泛黄的麻绳套、鼓凸的眼球、吐出的舌头、在半空中扑蹬的靴子、然后归于静止。
绳索套里那张紫胀的脸,渐渐清晰,竟是他自己!
耳中只有柳如眉的声音在无限循环,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那句话,就好像她在他耳边说的。
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
一个、一个、全部……绞立决……绞立决……
她看见我了。她知道有我。下一个就是我。
肺叶火辣辣的疼,他使劲张着嘴,却像被甩上岸的鱼,吸不进一丝空气。
不行……我不想死……我不能死……娘还在家等我……
“陛……陛下……”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嘴唇抖得他话不成句,“臣……臣家中……尚有七十老母……”
他想迈步,腿却像灌了铅,只踉跄着扑出半步。他看见自己伸出了手,手指扭曲地指向徐辉的背影,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嘶喊出来:
“徐都督——!下官……下官与您何仇何怨!何至于要……要置我等于死地啊——!!”
话音冲出口的瞬间,喉头一股腥甜。
“噗——”
一口温热的血沫,喷溅在笏板上,溅上了前方同僚的后背,又滴在自己的前襟上,一片刺目的暗红。
眼前的一切——朱棣的龙袍、徐辉的背影、同僚惨白的脸——全部扭曲、旋转、失去颜色,无边的黑暗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湮灭。
他最后的知觉,是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噗通!”
沉重的身躯砸出一声闷响。
“李大人!”
“快,快,扶住!”
殿内顿时一阵小小的骚动,两名内侍和临近的官员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晕厥过去的李少卿搀扶起来。
那李少卿被拖向殿侧时,官帽歪斜,双目紧闭,嘴角残留着血沫与白沫,模样狼狈,凄惨至极。
徐辉看着眼前这混乱、凄惶的场面,并不在意那凄厉的质问,脸上的刚硬没有半分减弱,甚至还有些轻蔑之意。
这些人的生死,他丝毫不在乎,只要能扳倒张无柳,遏制锦衣卫坐大,死几个墙头草,又有何妨?
眼下他唯有一个念头:绝不能给张无柳喘息之机。
冷冷扫了一眼被拖下去的官员,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硬:
“朝堂之上,议论国法,岂容儿戏私情?!
“陛下!法度如此,非臣所能更易。既然涉案,便当依法究办!
“臣弹劾张无柳索贿行贿,证据在此,律条在此,请陛下圣断!
“至于涉案官员该如何论处……臣,唯律是从,不敢有私!”
几句话下来,让那些官员心里最后一丝侥幸的小火苗也彻底熄灭,绝望开始在大殿里蔓延,甚至已经传出压抑的抽泣声。
柳如眉静静看着这一切,这场面,混乱、凄惶、崩溃……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发展。
徐辉越冷酷,越是正中她下怀——如今,她成了唯一能“拯救”这些人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