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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页)

“不是不好吃。是——”

米哈伊尔没有说下去。他想说的是“是你比我更需要”,但这种话说出来就变成了同情,同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之一,它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服穿,连一句真心的安慰都给不了。而且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心在同情汉斯。他从来没有同情过自己,所以也没有资格同情别人。

汉斯没有坚持,把那半块面包塞进了自己嘴里。他吃得很慢,跟米哈伊尔吃东西的方式很像——用门牙一点一点地啃下来,在嘴里含软了再咽。这不是一种习惯,这是一种生存技能。吃得快会噎着,会呛着,会伤害食道。但吃得慢的人必须在没有人抢食物的前提下才能吃得慢。汉斯吃得慢,说明他在这个地方是安全的,至少在这个地下室里,没有人会从他手里把食物夺走。

“你当兵多久了?”汉斯问。他坐在毯子的另一端,两条腿盘着,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人在烤火时自然而然会采取的姿势。

“不到一年。”

“以前是干什么的?”

“什么也没干。就是活着。”

汉斯听了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懂你在说什么”的肌肉反应,嘴唇往两边微微咧了一下,幅度不超过两毫米。然后他说:“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炉子里的木头烧断了,咔嚓一声,火焰蹿高了一截,照亮了汉斯的整张脸。在这一瞬间的亮光里,米哈伊尔看清了汉斯脸上更多的细节——额角有一道很浅的疤,从眉毛上方斜着往发际线方向走,大概两三厘米长,已经褪成了白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鼻梁很直,鼻翼薄薄的,呼吸的时候几乎看不到鼻翼在动。嘴唇干裂的那道口子刚才又渗出了一点血,汉斯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把血珠舔掉了。

“柏林这个地方,”汉斯忽然说,“以前很漂亮。我小时候记得一些。河边有咖啡厅,夏天的时候人们在户外坐着,喝咖啡,吃蛋糕。我妈带我去过。”他顿了一下。“后来就没有了。”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他不想对柏林的“以前”发表意见,因为他没见过以前的柏林,他来的时候柏林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但他在汉斯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怀念,是一种淡淡的、像水彩颜料被水冲淡了很多遍以后留下的最后一层颜色。那个颜色还在,但已经太淡了,淡到不知道还能存留多久。

“你母亲呢?”米哈伊尔问。他问得很轻,像怕打碎什么东西。

汉斯把手伸到炉子前面,翻了一下手掌,让手背也烘一烘。火光在他的手掌上跳动,把他的掌纹照得像一张精细的地图。“一九四五年,”他说,“柏林战役以后。苏联红军进城的那几天。”他没有说下去。但米哈伊尔听懂了。一九四五年,柏林,苏军。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在当时的语境里,不需要更多解释了。

“父亲呢?”

“在东线。一九四三年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米哈伊尔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更重了,凉水里铁锈的味道比温水里更尖锐,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子在舌头上蹭。他把那口水咽下去,把缸子放回地上,用食指点了点缸子边缘,发出轻轻的一声叮。

“你多大了来着?”米哈伊尔问。他记得上次问过,但记忆有点模糊了。

“十六。”

汉斯的回答跟上次一样,速度也一样,没有任何犹豫。但米哈伊尔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十六岁的人长什么样?他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火车站见过很多十六岁的流浪儿,有的看起来像十二,有的看起来像二十。汉斯看起来介于两者之间,像一块被揉过的纸,你不太能判断它原来是什么形状。

炉子里的火慢慢小了。火焰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炭火的红光,炭火还在,但没有火焰了,像一个跑累了的人在喘气。汉斯没有再加木头,大概是木头不多了,要省着用。

米哈伊尔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五。他在这里待了四十分钟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汉斯也站起来了,动作比米哈伊尔快,像弹簧一样弹起来的,这种速度不是锻炼出来的,是在需要快速躲避什么东西的环境里训练出来的。

“我该回去了,”米哈伊尔说,“晚上有点名。”

汉斯点了点头,没有说“再待一会儿”之类的话。他拿起炉子上的铁皮盖子,盖在炉口上,火被盖住了,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了,地下室陷入了黑暗。米哈伊尔在原地站了两秒钟,让眼睛适应黑暗。汉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柴的光很微弱,只够照亮他自己和周围半米的范围。米哈伊尔看到他的脸在火柴光里像一尊蜡像,没有表情,只有轮廓。

“走,我送你上去,”汉斯说,“这里黑,你不认路。你跟着我,脚下的台阶注意一点,左拐的时候有一根柱子,别撞上去。”

米哈伊尔跟着汉斯走出地下室,穿过走廊,上了台阶。上台阶比下台阶容易些,至少知道方向是往上走的。汉斯在前面划了一根又一根火柴,每根火柴烧到快烫手的时候就扔了,划下一根。走廊里一共用了四根火柴,台阶上用了两根。到了门洞出口的时候,汉斯划了最后一根,举在手上,照亮了门洞的边缘和外面路灯的光。

米哈伊尔走出门洞,站在路灯下面。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新的雪,大概一厘米厚,很松软,像一层白糖。他转过身,汉斯还站在门洞里,火柴已经灭了,只有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去,照出汉斯半张脸的轮廓——颧骨、鼻梁、下巴,一条干净的弧线。

“下次,”汉斯说,“你下班的时候,我还在这里。”

“好。”

米哈伊尔转身走回了营房。

大门口的哨兵换了一个人,不是白天那个。新来的哨兵不怎么认人,看了米哈伊尔的证件,又看了看他的脸,来回看了两遍才放行。米哈伊尔把证件塞回口袋,走进院子,穿过碎石铺的空地,上了楼。

宿舍里,谢尔盖正躺在床上看那本《生活》杂志,伊戈尔在看《真理报》——每天雷打不动的项目。鲁斯塔维在窗前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们看见米哈伊尔进来,谁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不问去处,不问来处,不问为什么晚归,不问口袋里装了什么。每人保留自己的一块沉默,不侵犯别人的,也不需要别人来填补。

米哈伊尔坐到床上,把靴子脱了。脚后跟不疼了,磨出来的硬茧已经长成了,变成了一层淡黄色的、硬硬的皮,摸上去像触到了一小块塑料。他把袜子脱了,把脚伸到床沿外面晾着。脚趾头动了几下,像五条互不相识的虫子。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三戈比硬币和那张蓝色的糖纸。糖纸已经被摸了无数遍,薄得像一层蝉翼,上面的图案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几乎透明的蓝色。他把糖纸拿出来,在手指间捻了一下,糖纸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他又把它塞了回去。

一九五一年春天才会来的。他还要在这个城市待两年多。两年多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什么都不发生。他倾向于后者。让日子像流水一样从身上淌过去,不留下太深的痕迹,不带走太多的东西。他不想在柏林留下任何东西,也不想从柏林带走任何东西。除了那些报表上自己工工整整写下的数字——那些数字属于物资统计科,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抄写员,一个把数字从一张纸搬到另一张纸上的人。数字搬完了,他就走了,像一阵风吹过,树叶子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熄灯号响了。

谢尔盖把杂志塞回枕头底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伊戈尔把《真理报》折好,在桌上拍了一下,把边角拍齐,然后放在枕头上——他习惯把报纸放在枕头旁边,大概是想闻着油墨味入睡。鲁斯塔维从窗前走回来,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跟地板过不去。灯灭了,房间里只剩下从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微弱地照在天花板上,像一个不完整的月亮。

米哈伊尔闭上眼睛。黑暗包裹住他,像温水包裹住一个泡澡的人。他让自己沉下去,沉到意识的最底层,那里的水是黑的,安静的,没有风的。沉到最底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远,像从另一座城市传过来——那是火车的声音,轮子压过铁轨的接缝,咣当咣当,咣当咣当,一直往东,一直往东。

他在那个声音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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