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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页)

那天晚上米哈伊尔待到很晚。

他没有看表,不知道几点。他只知道炉子里的木头烧了一根又一根,汉斯加了一次又一次。后来木头加完了,炉火变成了炭火,炭火从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灰。煤油灯的油也烧完了,灯芯冒出一缕细细的烟,然后灭了。地下室里只剩下一片黑暗,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在黑暗中,米哈伊尔听到汉斯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然后他感觉到汉斯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在很近的地方。他能感觉到汉斯呼吸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牙膏的气味(汉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管牙膏,最近开始用了)。汉斯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米哈伊尔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顺着胳膊往下,找到了他的手。

汉斯把米哈伊尔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脸颊是凉的,颧骨硬硬的,皮肤粗糙——不是女孩子的那种光滑,是一种被风吹过、被太阳晒过、被冬天冻过的、带着细密纹理的粗糙。米哈伊尔的手掌贴在那里,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一个很小很远的鼓在敲。

黑暗中,汉斯的声音响起来。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出来。

“米哈伊尔。谢谢你。”

米哈伊尔的手指在汉斯的脸颊上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汉斯的脸颊上滑到他的头发上。头发还是那么软,那么细,摸上去像一只小动物的皮毛。他的手指在发丝间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摸了摸墙壁,找到了通往走廊的门。门开着,走廊里比地下室亮一些,因为走廊尽头的门洞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他走进走廊,上了楼梯。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碎玻璃,也许是断砖——发出咔嚓一声。他没有回头。

到了门洞口,他转过身,对着黑暗的走廊说了一句:“汉斯。”

黑暗中没有回应。

“活下去。”

他听到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应答。不是“好”,不是“嗯”,是一声呼吸,比呼吸更轻,轻到他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声音,还是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他站在门洞口等了几秒钟,没有等到第二声,然后转身走进了路灯的光芒里。

四月的夜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一块湿布擦过。米哈伊尔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回营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对面的废墟墙上,像一条细长的黑色的河,在他身后拖了很远。他走路的步子很大,频率很快,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咔的声音,每一步都很用力,好像要用脚步把什么东西压进地面里,让它永远不再浮起来。

大门口的哨兵换了人。不是他不认识的那个,是另一个他也不认识的面孔。守备部队轮换很快,人员流动大,三年前他刚到的时候那些哨兵早就调走了。站岗的年轻列兵看了看他的证件,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证件,还给他,敬了个礼。米哈伊尔走进院子,穿过碎石空地,上楼。

宿舍里的灯还亮着。谢尔盖在上铺打呼噜,杂志摊开在枕头上,书页被呼噜的气流吹得微微翻动。伊戈尔侧躺着,手里还攥着那张《真理报》,报纸的一角垂在床沿外面,像一个睡着了的旗手。鲁斯塔维的呼噜声最大,像一台怠速的卡车,震得床板都在颤抖。

米哈伊尔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到自己的床铺上,脱了靴子,脱了袜子,把脚放在凉地上凉了一会儿,然后穿上了拖鞋。他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床头的铁栏杆上,把毛衣脱了,把衬衫脱了,换上了一件旧的、洗得发白的棉布内衣。他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去的时候,床板嘎吱响了一声。这张床他睡了将近三年,床板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是他的臀部和脊椎长期压迫形成的。他的身体躺进去,刚好嵌在那个凹坑里,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对的那把锁。明天晚上他就不睡这里了。后天晚上也不睡。以后再也不睡了。这个凹坑会被下一个睡这张床的人慢慢填平,压出新的人形。没有人会记得这里曾经睡过一个叫米哈伊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科洛廖夫的、来自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沉默寡言的后勤上等兵。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这些画面不是他主动去想的,是它们自己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的,像沉在河底的泥沙被水流搅动,翻涌起来,把河水变得浑浊。他看到汉斯第一次从门洞里走出来,穿一件太大的军大衣,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他看到汉斯坐在炉火旁边喝茶,双手捧着搪瓷缸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一只怕烫的小动物。他看到汉斯蹲在铁皮炉子前面加木头,火光把半边脸照亮,照出一个少年的轮廓——颧骨、鼻梁、下巴,一条干净的弧线,像用一把刀在黑暗中刻出来的。

他还看到了一些更久远的画面。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栗子树开了花,白色的花簇在枝头像棉花糖。他妈坐在床沿上拆毛衣,毛线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淡蓝色变成一团模糊的雾。父亲站在窗边看外面,背影很宽,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快要倒的树。列宁格勒铸造厂大街的垃圾堆旁,冻死的少年,瓦西里·彼得罗夫,蜷缩着,雪盖住了他的下半身,只露出一双手,手指肿得像灌肠。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出现,又一个一个地消失,像幻灯片一样,每张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他看清楚。

最后一个画面是汉斯的脸。不是笑着的,不是哭着的,是那张他最常见的脸——平静的,没有表情的,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镜子,反射着别人的光,自己不发任何光。但在这面镜子的最深处,在看不到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鱼在水底的阴影里游,你看不清它的形状,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米哈伊尔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些灰色的痕迹,是以前睡这张床的人留下的——也许是倚着墙看书时头发蹭上去的,也许是手撑在墙上时留下的手印。他把手指按在其中一个痕迹上,指尖触到了粗糙的墙面。

他收回了手。

后天早上,火车会从柏林东站出发。经过波兰,经过布列斯特,经过乌克兰的田野,最后到达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那是他出生的城市,是他母亲死去的地方,是他流浪了四年又离开的地方。他回去以后不会有人来接站,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要回来,不会有任何人在等他。他会走进这座城市的暮色里,像一个陌生人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但他会活下去。他擅长这个。

他也会把另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留在那个没有名字的门洞里,留在地下室的炉火旁边。那个人也会活下去。他也擅长这个。

这就是结局。不是结束,是结局。结局是故事的最后一页,翻过去以后还有生活,但生活不属于故事了。故事在它该结束的地方结束了,不多不少,刚好翻到最后一页,刚好合上。

米哈伊尔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在谢尔盖的呼噜声和鲁斯塔维的鼾声中,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他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醒来就不记得了。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盯着那条金线看了几秒钟,然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这是他在这张床上的倒数第二天。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去财务科结清最后一个月的津贴,去仓库还掉借用的物资,去办公室跟费奥多罗夫告别,去食堂多吃一顿荞麦粥。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一天就过去了。然后还有一天。然后火车就开了。

他会做完所有该做的事情,一件不落。他会坐上一列往东开的火车,经过了波兰的田野,经过布列斯特的换轨车间,经过那些他三年前经过的地方。他会坐在木板座位上,膝盖上放着帆布包,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成他熟悉的样子——不是熟悉,是记忆中的样子。他会在某个傍晚到达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走下火车,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一口气,吸进这座城市的空气,带着煤烟味的、带着栗子树花香的、带着泥土和铁锈气息的空气。

然后他会开始新的生活。在新的城市,新的工厂,新的房间,新的桌子,新的椅子上,做跟现在一样的事情。登记物资,誊写报表,整理档案。不出错,不惹事,不被注意。像一颗螺丝钉,安安静静地待在它应该待的孔里,不松不紧,不声不响。等到时间到了,再被拧出来。

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他几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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