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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岁初启(第1页)

接下来的两天,月枝把日子过成了另一副模样。

清晨睡到自然醒,没有委托,没有紧急邮件,也没有需要连夜破解的上古法阵。“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直到金宝用肉垫拍她的脸,力道不重,但频率很高,催她起来添猫粮。月枝披着棉袍趿拉着拖鞋去后院舀水烧茶,金宝跟在她脚后跟碎步小跑,铜铃铛叮叮当当一路响到厨房门口。早饭后,月中会搬一张藤椅到店门口,坐在冬日的薄阳下晒太阳。金宝趴在她膝盖上,把脑袋搁在她手背,眼睛眯成两条缝,尾巴偶尔扫过她的手腕。

腊月廿八上午,她帮隔壁杂货铺老陈写了几副春联。老陈说去年她写的联子贴出去后有好几个街坊来问是谁的字,今年非要她再写。月枝拗不过,铺纸磨墨,在红纸上写了三副——一副“风调雨顺千家暖,玉润珠圆万事兴”给老陈,一副“茶香十里春来早,猫卧一堂岁已安”给赵姨,最后一副小的写的是“鱼肥猫胖,炉暖茶香”,贴在自己店门上。老陈站在旁边看,搓着手笑,说这丫头一手毛笔字比她鉴玉的功夫也不差。她把毛笔洗干净倒挂在笔架上,递给他一张福字让他带回去贴。

腊月廿九,月枝陪赵姨去置办年货。两人各提一只竹篮,沿着老街的石板路走了三个来回。赵姨在干果摊前蹲了半天,挨个尝了摊主的瓜子、花生、柿饼和蜜枣,最后每样买了半斤。然后又绕到河边的花卉市场,搬回两盆水仙和一大把腊梅,说茶馆过年要有香有色。月枝跟着她走了一路,手里被塞了一只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嘴里嚼着又被塞了一枚蜜枣。赵姨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女儿今年过年带了女朋友回来,女孩是赵姨老乡,苏州人,说话软糯,长得也白净,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月枝听着,偶尔应一声。临河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水面上飘着几片水仙花瓣,是花市那边冲过来的。

路过水产摊时,月枝停下脚步,挑了两条鲜活的鲫鱼让摊主剖好。赵姨以为她是给自己买的,月枝只说“给金宝蒸的,过年了,它也得吃顿好的”。赵姨笑着白了她一眼,说这猫迟早被惯成整条街最胖的,月枝耸肩道“它自己也在努力”。

除夕当天,月枝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推开窗户,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阳光透过雾气洒下来,整条老街蒙在一片金色的柔光里。

傍晚,年夜饭是在赵姨茶馆里吃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赵姨的女儿和她女友也在,茶馆里暖气开得足,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外头爆竹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席间赵姨往月枝碗里夹菜夹了不下十次,她女儿照例在饭桌上说了些不靠谱的话,被母亲一筷子敲在手背上,女友在旁边捂着嘴笑。金宝趴在桌角的猫碗前,享用了一条清蒸去刺的鲫鱼,吃得极慢,尾巴偶尔在地上扫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守岁时,月枝回到玄鉴阁,将火盆重新生起来。炭炉上炖着一壶普洱,茶烟袅袅升腾,与窗外的爆竹声缠绕在一起。法器淬炼已在前几日完成,紫檀串珠和雷击木令牌都已恢复至巅峰状态,静玄银剪和墨玉扳指也不需要额外养护。她将这几件法器在蒲团前一字排开,在炭火映照下逐一检查,确认每一件都状态完好,然后重新收回红木大匣,只留紫檀串珠戴在腕上。匣盖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远处护城河对岸传来除夕夜的钟声——老街尽头那座小庙里唯一的一口铜钟,每年只敲一次,就是在除夕夜子时。咚,咚,咚,三声极沉极缓的钟鸣穿透薄雾和河风,在老街的每一块青石板之间回荡。新年到了。

正月里,临州被一层薄雪覆盖了几日,旋即放晴。河面的薄冰在阳光下碎成万千细小的银片,随水流缓缓向东漂去。老街的石板路上终日响着零零落落的爆竹声,红色的纸屑被河风卷进排水沟,又沿着沟渠一路漂到护城河里,像一条断续的红线。

月枝从正月初一开始就没怎么出过玄鉴阁的门,宅在院中很是惬意。除了初一早上,她不过是想去店边杂物房拿本旧书,刚冒出头就被坐在茶馆门口与邻里闲话家常的赵姨拽进去吃了一碗汤圆。黑芝麻馅的,外皮软糯,馅料甜得恰到好处。赵姨说她这碗特意多盛了两颗,凑成双数,图个吉利。月枝吃完后赵姨又上下打量她,终于忍不住像天下所有长辈一样感叹道:“你这丫头怎么过个年倒瘦了。”然后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了一只保温袋,里面是一整份八宝鸭和两盒桂花糕。“带回去热热吃,别老吃外卖。”

金宝比月枝更适应这过年的节奏。它现在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茶馆门口,先吃了赵姨给它留的清蒸鱼肚——自从除夕那顿饭以后,它就再也不肯碰猫罐头了。然后在窗台上占据最好的位置,和杂货铺的狸花猫小九挤在一起晒太阳。两条尾巴从窗台边垂下来,一橘一灰,偶尔同步地左右晃悠。老陈说这两只猫现在是整条街的招牌,初三那天有个外地来的游客路过,专门停下来拍它俩在窗台上互舔毛的照片,发到网上还配了句“临州老街的双猫王座”。可金宝近来有个烦恼:它的红项圈是小年那天赵姨给它换的,当时系得刚刚好,可这几天它低头舔毛的时候总觉得下巴被勒得慌。屡次用爪子扒拉那个铜铃铛,当然是扒不掉的。月枝看在眼里,终于在初四那天给它把项圈放松了一格,然后挠着它的下巴说了句“你确实不能再吃了”,语气里半分认真半分无奈。金宝打了个哈欠,表示不予置评。

正月初五,迎财神,开市大吉。

月枝一早起来,将店门上的旧春联揭下,换上除夕那天自己写的那副小联——“鱼肥猫胖,炉暖茶香”,横批是“年年有余”。她在门楣两侧各贴了一张福字,又在柜台正中的财神位前摆了一碟蜜枣、一碟柿饼,点了三支檀香。这仪式和风水无关——老道从不教她怎么拜财神,只说开店的人开市那天要给自己一个交代:旧年翻篇,新年开门。月枝并不信神,心若坦然,百无禁忌。

开门后不多时,老陈便逛了过来,看她站在门口便笑了:“月丫头,你知道咱们这条街迎财神的规矩吗?要点第一单生意,不能空门。”他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拍在柜台上,随手拿起一只最小的翡翠平安扣。“这个我要了,不算你打折。”月枝还未来得及回话,老陈已将平安扣揣进兜里,背着手踱出了门,在门槛上撂下一句“生意兴隆”。她低头看了眼那五十块钱,又看了眼标签上写着的一百二,没追出去。只是略微无语地把那张钞票叠好,压在柜台抽屉最底层。

新春的第一批客人比往年早了几天。或许是去年那几桩委托在圈内圈外都攒了些口碑,初五到初七之间,陆陆续续来了三四拨人。有老街坊带着外甥来挑本命年玉挂件的,有从杭州专程赶来买翡翠手镯送给母亲的年轻夫妻,还有一位常年在海外的老华侨,经人介绍找到玄鉴阁,专程请了一尊月枝亲手雕的墨玉小佛像回去供在书房里,走的时候双手合十朝她微微鞠了一躬。店里人来人往,倒是难得的热闹。月枝一面擦玉一面待客,偶尔给客人沏一壶今年新到的明前龙井——那是沈寒山托人从苏州捎来的,说是钱砚秋给的,钱三爷又说是他年轻时在杭州灵隐寺相熟的老茶农寄的。一片茶叶辗转了三代人手,最终泡在玄鉴阁的粗陶茶盏里,倒也应了那句“物归缘法”。金宝在这轮待客中表现出了远超预期的职业素养,不但没挠客人,还主动蹭了一位老太太的小腿,成功为自己赢得了一小袋进口猫零食。

但也有不那么热闹的时刻。

初八下午,月枝关了店门,独自去了一趟青屏山。这是她每年正月雷打不动的习惯——入山采气,为接下来一整年的精气神打底。山道上的残雪还没化尽,石阶两侧的松柏在冬日薄阳下泛着沉静的墨绿色。她沿着老道当年带她走过的旧路一路向上,经过那棵八百年的古银杏时停了一会儿。树根下的古井依旧清澈见底,井沿青苔碧绿,水面倒映着头顶光秃的枝丫和一小片澄澈的天空。她提了一桶井水,在树下煮了一壶茶。茶还是老寿眉,茶具还是那只粗陶壶,去年此时她也坐在这里,那时刚从刘德芳案中抽身,心境尚有些沉滞。此刻再坐,已是一身清明。老道教过她,修行人每年正月入山采气有三个目的:一是借山间清灵之气洗去旧岁的积秽,二是以自身真气与地脉交换周天循环,三是看看旧年留下的痕迹还在不在。月枝在树下坐了一个时辰,运功采气完毕,收拾茶具准备下山时,刻意绕到山神庙后面那条岔路口看了一眼——去年她在这里用石子在泥地上摆了一个极简单的标记,不是符咒,不是阵法,只是几颗石头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纯属顺手为之。如今那些石头还在原位,连被风吹歪的都没有。只是石缝间已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和周围的山石浑然一体。

她蹲下来,没有去动那些石头。旧年的痕迹不必抹去,新苔自会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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