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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第1页)

大梁承平十九年,三月初三。

京城下了一场薄雨,将宫墙上的琉璃瓦洗得发亮。上巳节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含章殿,照例由皇后出面,宴请朝中命妇、新科重臣家眷,以及各府待字闺中的贵女。

每年的上巳宫宴都是京城的盛事。年轻的姑娘们借此机会进宫见世面,命妇们则趁着春日松快聚在一处,说些家长里短。皇后乐见其成,年年办得热闹。

林雁语坐在马车里,隔着纱帘看外头的街景。

雨刚停,青石路面还泛着水光,沿街的杏花被打落了大半,花瓣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层碎掉的胭脂。

"到了。"陈淮正在车外说了一声。

他伸手来扶她下车。林雁语搭上他的手,指尖微凉,隔着一层薄茧,感觉不到多少温度。

两人成婚三月有余。陈淮正是今科二甲传胪,入了内阁做编修,前途正好。林雁语的父亲林文山是个七品县令,这门亲事现在看算是高攀,但陈淮正出身寒门,父亲早逝,拜的老师是林文山的挚友,林文山因此也多有接济。如此被林文山看上乃佳婿人选,早早定下亲事

盲婚哑嫁,洞房那夜才第一次见面。陈淮正长相端正,待她客气周全,婆婆顾及雁语是官家小姐,也算好说话。日子过得平静安稳。

"今日宫宴人多眼杂,你跟在命妇们身后就好,莫要多言。"陈淮正低声嘱咐。

林雁语点了点头:"我省得。"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不肯多荡一圈。

陈淮正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松开了手,转身去同僚处寒暄。

林雁语理了理衣袖,随命妇们的队列往含章殿走去。

她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裙摆压了一道极细的银线暗纹,是她自己绣的,旁人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发髻梳得简单,比起身旁那些堆金叠翠的命妇,她这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

林家清廉,陈家简朴,这是她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一身了。

含章殿很大。

林雁语跟在人群后面进去时,先闻到一阵浓郁的沉水香,混着酒气和脂粉味,扑面而来。殿内灯火辉煌,几十盏宫灯高悬在梁上,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让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品级高的命妇们在前头落座,各府贵女被引到殿中偏左的席位,叽叽喳喳笑成一片。林雁语这样的新科编修之妻,位次靠后,被引到了殿侧第三排。周围坐的都是年轻的官眷,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偶尔有人拿眼睛打量她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林雁语垂眸坐好,端端正正地把手放在膝上。

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人太多,声音太杂,空气里的香料让她有些头晕。但陈淮正说了,新科臣子的家眷第一次赴宫宴,不能缺席,这是给上头看的。所以她来了。

皇后坐在高台正中,准太子妃赵氏坐在皇后下首,端庄得体地替皇后张罗着宴上的事宜。她是皇后的娘家侄女,和太子半年前订婚,成婚的良辰吉日已在礼部商定,预计今年就要嫁入东宫,成为皇家媳。赵氏行事妥帖,皇后待她颇为倚重。

宴席过半,皇后说了些赏春的吉祥话,众人举杯同贺。歌舞起了又歇,觥筹交错间,殿中渐渐热闹起来。

林雁语没怎么动筷子。面前的菜式精致得像摆件,她不太分得清该用哪一副碗碟。

倒是酒,她喝了两杯。果酒,微甜,入口没什么酒味,到了胃里才慢慢泛起一股暖意。

酒过三巡,皇后起了兴致,吩咐移宴至太液池畔行曲水流觞之礼。

宫人们早已备好。太液池东岸的浅溪经过引流,弯弯曲曲绕过一片杏林,溪畔铺了锦垫蒲团,每隔三步设一小几,几上置杯盏果碟。宫灯挂在杏树枝头,映着水面,明明灭灭,像一条缀满萤火的河。

命妇和官眷们依次落座,各府贵女也跟着出来,裙裾摇曳,笑声清脆。皇后在上游正位坐了,赵氏仍在她身侧相陪。

林雁语的位置在溪流下游,靠近杏林边缘。

雨后的夜风带着凉意,比殿内舒服许多。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溪畔栽了不少花草,雨后的泥土翻出新鲜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清苦味。林雁语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去,在几丛花草上停了一停。

御苑的花匠手艺是好的,这些花草被侍弄得齐整鲜亮。可她在一棵杏树根部看到了半夏和附子挨在一处种着,中间又夹着一丛贝母。

她微微皱了皱眉。

半夏反附子,附子又与贝母相恶。这三味单看都是寻常草药,摆在御苑里也只当观赏的花叶,可若是不知情的人随手摘了入药,便是取祸的方子。御苑的花匠自然不会懂这些,他们只管好不好看,哪里会在意药性相克。

也许是她多心了。这里是宫里,谁会去摘御苑的草药。

可她还是多看了两眼。这是打小跟着外祖父认草药时养成的习惯,看见了就忍不住要在心里过一遍药性。外祖父是安州小有名气的郎中,母亲也是女医,她幼时常在药铺里玩,闻着药香长大,各色草药的性味归经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嫁了人之后,这些东西便没什么用处了。陈淮正也不知道她通药理,她没提过,他也从未问过。

林雁语正低头辨认贝母旁边另一丛叶片的品种,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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