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行正翻看户部送来的账册。见苏婉仪进来,眉头微皱,以为府中又出了什么事。
苏婉仪将折好的纸放到案前。
“这是苏时今日在佛前写下的话。”
苏景行的手顿住。
他沉默片刻,才展开那张纸。
书房里随即静了下来。
那一行字是苏婉仪誊下的,端正清楚,已经没有苏时原本歪斜虚弱的笔迹。可字越端正,那意思反而越冷,像被人从愿箱深处取出来,平平整整地摆到了案上。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苏景行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原笺呢?”
“还在寺中。”苏婉仪道,“我没有带回来。”
苏景行抬眼看她。
苏婉仪神色平静:“愿笺要焚化祈福。她既投进去了,便让它按规矩烧掉。”
苏景行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他将那张誊本慢慢折回去,放进案旁最里侧的抽屉。
“她知道你看见了?”
“不知。”
苏景行低下头,像是继续看账册。可那一页许久都没有翻过去。
静安寺归来后的数日,苏府内院比以往更安静。
苏时并不知道,自己投入愿箱的那张纸,并没有随着香火一同焚去。她以为那句话已经落进佛前,落进无人可见的黑暗里,短暂存在过,便该无声无息地消失。
可那句话被苏婉仪带回了苏府。
也是那一句话,让父亲和母亲第一次真正看见,她沉默之下藏着什么。
林青卿自那日之后来得少了些。
并非不想来,而是不敢来。她从苏婉仪手中接过那张愿笺时,起初还不明白那是什么。直到看见那一句“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她的手几乎拿不住纸。
那时马车外仍有静安寺的人声。香客散去时的脚步声、车轮声、僧人送客的低语,都隔着车帘隐隐传来。苏时靠在春桃身边,闭着眼,像已经没有力气再承受什么。
林青卿看着那行字,又看向苏时。
她想抱住她,想问她为什么会这样想,想告诉她苏府就是她的家,母亲就是她的依靠。可话涌到喉间,最后一句也没能出口。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正是她一遍遍的心疼、哭泣和小心翼翼,才让苏时更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最不该存在的人。
回府之后,林青卿将自己关进佛堂,整整一日没有出来。
她跪在佛前,手里攥着那张愿笺的抄本,帕子被泪水浸得发皱。她不敢再去问苏时,不敢再抱着她哭,甚至不敢像从前那样絮絮叨叨地关心她。
于是她只能让人送去更多东西。
补药,点心,衣料,香囊,暖手的小炉,安神的药枕。
东西一日比一日精细,也一日比一日沉默。
苏时没有问为什么。林青卿也没有解释。母女之间隔了一层柔软而厚重的帘子,谁都看得见对方,谁也不敢真正伸手掀开。
苏景行那里,则是另一种沉默。
苏婉仪将那行字带到书房那日,他把纸收进抽屉之后,便再也没有提起。账册仍旧堆在案上,户部的公文也照旧一封封送来。田册、盐课、商税、地方亏空,每一样都压在案头,像是全然不容他分神。
可他已经分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