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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第1页)

第100章

那狱吏将锁打开,悄声道:“嵇大人便在此处,夫人孩子们见着,切不可哭出声来;若被狱长知晓,小的便没命了,约略半个时辰,小的便会来接你们出去。”说着将长乐亭主母子三人推进门去,将门反锁,刚刚要走,长乐亭主又将他叫住,塞给他一锭银子,那狱吏谢了声,走了。

再说这长乐亭主进了监房,里面并未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才看清墙旮旯里,半躺着一人,走近一瞧,正是夫君嵇康。还未张嘴呼他,那泪水早已蒙住了双眼,一时竟发不出声来。倒是儿子嵇绍、女儿嵇旦,见先前好端端的一个父亲,如今竟成了血肉模糊之人,也顾不得许多,早扑了上去,搂住父亲的脖子,大哭起来。哭声将正在昏睡中的嵇康骤然惊醒,猛地睁眼一看,见面前正站着夫人和一双儿女,还以为尚在梦中;直至长乐亭主俯下身去,一把将他搂住,嘤嘤哭道:“夫君呀夫君,妾带你的一双儿女来看望你了。”才发觉这是真的,一时竟惊得直起身来,道:“你等竟如何到了这里?”长乐亭主这才把自己如何去找阮籍,又如何通过他的一个远房亲戚进人狱中的事,与他说了一遍。

嵇康听毕,连连责怪道:“此乃凶恶之地,夫人怎可冒此大险?”

长乐亭主泣道:“妾思夫君,儿思父亲,就是舍了性命,又有何惜?”

嵇康一听,勃然变色道:“夫人明理之人,怎可生此蠢念!吾命已休,夫人宜应远避祸地,将弱子幼女扶养成人,此乃大事;而探我乃是小事,夫人怎可为小事而不顾大事,此吾所不能容忍也。”

长乐亭主泣道:“夫君之言妾定切记,今日既见,不知夫君尚有何言要与妾说?”

嵇康叹息道:“吾一生光明磊落,心底坦**,所作所为,从不挟私匿阴。故前并无所遗,而后亦无所嘱,惟有一事拜托夫人,一双儿女尚处弱幼,吾去之后,务必将其抚养成人。百般诸事,惟此为大,以后所走何路,一切顺其自然,不可强求于他,更不可萌生为吾雪仇之念,非如是,必大祸临头也。”

长乐亭主一听,早哭得泪人儿似的,鬓发皆散。嵇绍、嵇旦,亦哭得嗓门嘶哑,悲恸难持。忽嵇康扶着嵇绍的小肩站了起来,刚要挪步,只觉得脚下传来钻心般疼痛。低头一看,那铁镣的双匝,已深嵌在脚踝的肉中,以致血肉难辨,铁血一色,嵇康只好咬了咬牙,站着与儿子道:“为父一生刚正立世,为善不为恶,故素以为恶不可为,善本当有善终,且躬身行善,不与人交恶,然且终罹祸殃,身陷大戮。故为父教儿为善,儿亦将无善终;为父欲使儿为恶,则恶又不可为。为父心底茫然,不得其解,故无言以嘱,孰是孰非,惟儿自省。”说罢便踉跄移步,至墙根处站下,转过身道:“既有酒菜,何不一家人一起共饮。”

当下由嵇绍执壶,将酒斟人碗中,先端给嵇康,道:“请爹爹先饮。”

嵇康微微一笑,将酒碗端在唇边,深深一闻,微闭双目道:“吾一生独嗜此物,不意入狱以来,竟致点滴未沾,真正馋死我也。”

说着深啜一口,悄然人肚,然后端给长乐亭主,道:“此酒非同寻常,夫人也饮一口。”

长乐亭主含泪亦喝了一口。接着嵇绍、嵇旦亦喝下一口,一家人正在缠绵,忽然门被打开,那狱吏探进头来,悄声道:“时辰不早了,请夫人及孩儿们回吧。”

长乐亭主还想再停留一会儿,嵇康却微微笑道:“今日一聚,吾意已足,从此,可安心去矣。”说罢便将一团纸悄悄塞入长乐亭主手中,然后倚墙根慢慢躺下,长乐亭主哪里肯休,早扑了上去,将嵇康抱住不放。嵇绍、嵇旦亦拥上前去,拉着嵇康的手放声大哭。

那狱吏见状,着急道:“更值时辰已到,再不出门,你我的性命恐都难保了。”

长乐亭主这才站起身来,将一双儿女拥在怀里,忍住哭泣,怆然道:“夫君请多珍重,妾便走了,过些时日,再来探望。”

嵇康闭上双眼,微微一笑,再不言语。这边,狱吏将三人引出监房,将门复又锁了,蹑手蹑脚,依原路返回门外。没想那长乐亭主刚刚登上马车,把嵇康塞给她的那个纸团展开看了一眼,嘴里只叫了声“痛煞我也”。就一头栽了下去,顿时流下一摊血来,吓得嵇绍、嵇旦连连大哭起来:“母亲醒醒,母亲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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