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没有去看那些金银,他的目光,落在一旁几十个被打开的皮囊上。里面装的,是鞑子随身携带的炒米和肉干。
“把这些吃的,都收拢起来。”秦烈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校场安静了几分,“让伙房称重入库。告诉弟兄们,往后一个月,顿顿都有肉吃。”
欢呼声,这次不再压抑,轰然炸响。对于这些常年只能啃干饼、喝菜粥的边军来说,“顿顿有肉”这四个字,比五百两金银的冲击力,要来得更为直接,更为实在。
孙德和李茂,正带着手下,兴奋地清点着那些缴获的皮甲。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完好的皮甲叠放整齐,又把那些破损的,按照秦烈的吩咐,分成“可修补”和“仅可为料”两堆。
“老孙,”李茂拿起一件几乎完好无损的牛皮甲,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爱不释手,“你说,咱们这位秦把总,脑子里到底是怎么长的?我当了半辈子兵,打了胜仗,不都是先抢金银,再分婆娘吗?他倒好,盯着这些粪土、破烂,比盯着金子还上心。”
“这就是高明之处了。”孙德放下手里的一柄弯刀,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敬畏,“金银,花了就没了。可这些牛羊,能生崽。这些粪土,能肥地。这些铁器,能打造成杀人的刀,种地的犁。他这是……在给咱们攒家底啊。”
“家底……”李茂咀嚼着这个词,愣住了。
是啊,家底。他们这些边地军户,哪有什么家底可言?不过是朝不保夕地混日子。可现在,看着这满场的物资,看着那些哞哞叫的牛羊,看着秦把总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他们心里,竟真的生出了一种“这里就是家”的荒唐念头。
秦烈缓缓踱步,走到那一百多匹被挑出来的、最神骏的草原战马前。白彪正带着他的斥候队员,一个个地给马刷洗,检查马蹄。这些新补入的斥候,脸上再无半点老油子的惫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精良装备武装起来的、锐不可当的自信。
“都熟悉得怎么样了?”秦烈问。
“回把总!好马!都是好马!”白彪咧着嘴,拍了拍一匹枣红马的脖子,“这些畜生,通人性得很!比咱们大洪的官马,耐力强了不止一倍!有了它们,弟兄们的腿,就等于长了一半!”
“光有腿还不够。”秦烈从一名斥候手里,拿过一张刚刚换装的鞑子角弓。他没有搭箭,只是拉了个满月,感受了一下弓臂的力道。“还得有眼睛,和爪子。”
他将弓还给那名斥候,沉声道:“我要你们,在三天之内,把方圆两百里的每一条河,每一座山,每一处可以藏兵的谷地,都给我画在图上。我要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野兽,哪里,有我们看不见的敌人。”
“是!”白彪和一众斥候,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
主帐之内。
秦薇薇将一杯新沏的茶,轻轻放在秦烈面前的案几上。
她的心,还在为昨日秦烈那个问题而狂跳。
“用战马换生铁,这笔买卖,是赚了,还是亏了?”
这个问题,她想了一夜。
“夫君……”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秦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妾身以为,这笔买卖,表面看,是亏的。”
秦烈眉梢微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一匹上好的草原战马,在边市,少说也能换回百两纹银。而百两纹银,能买到的生铁,不过十石。马是活物,是能上阵杀敌的利器,铁是死物,是待炼的粗料。以利器换粗料,怎么算,都是一笔亏本的生意。”
她的声音很轻,但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秦烈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秦薇薇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若从长远看,这又是天底下最赚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