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帖(三章)
白鹭与银钟花
山中日月悠长,一株银钟花,独立蜿蜒处。
纵飞瀑扣石声绵绵不绝于耳,花开,五百年已过。花落,又五百年已过。
一树繁花,在深谷里兀自开着,点燃着,熄灭着,热烈而清新。
像一段最好的爱情。
山高云深,山中多隐者,这世间总是独少那一人。那么多久违的你、我,我们、你们、他们,顺从造物的律令,有了生命的圆满或缺憾。
一群白鹭,从山深处,飞出来,又消失了;消失了,又飞出来。
像一段最好的爱情。
春夜帖
额间贴花钿,青衣沾寒露,薇薇姑娘在山中,给远方的人写明信片。
一个多么肆意的良夜,不问山外事。
趁着大雨急敲屋顶,没有地址、收件人,亦可将湿漉漉的自己寄走。
琴鸟的眼里起了雨雾。
鸟鸣山空。她在山中,她不在山中,是真实的吗?
“甜槠树在雨夜,互相交换了眼神和战栗”。
所见
清晨,畲家小院,几枝杏,斜斜的、碎碎的,带着雨。
从树下走过的老乡,略佝偻、苍黑。美或好里有毒。
孤鹜立于溪中一卵石上,倒影,被波光搅乱。
我们偶遇的老妪,九十六岁,已失明,听力尚存,她着黑衫,拄拐杖,倚于土墙旁。
我们打听小溪的名字,她摇头,听不懂,又转身拿来山中刚挖的春笋,比画着问我们是否要买走。她年事已高,只谙畲族方言。
她和灰斑鸠、野杜鹃、香樟树一起活着,和山涧、松鼠、青牛一起活着。
她活了很久,形拙,色怯。
她活了很久,自己浑然不知。
原载于《星星·散文诗》2021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