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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艰难的渴望(第1页)

第二章艰难的渴望

渝东南黔江的八面山小南海地区,海拔近千米,即便春到四月,昼夜温差仍然很大。白天,耀眼的阳光像明亮的纱帐纱幔,笼罩在青山绿树丛里,轻拂在湖泊溪河之间,让温暖浸润着万千生灵。许多的农妇抽出时间洗衣洗被,许多的小伙子光着身子下河游泳了,可是一到晚上呢,气温降到很低,低得要让你穿上毛衣或者披着棉袄了。因此,不少人家的火屋里,火塘里的树杚蔸火苗照常是通宵不灭。

田发水家的火屋,柴火加得稍多一些,因为田石波娃的奶奶年纪大又有关节炎,要是没有火,板凳上都坐不住。火屋在堂屋的后面。四月的火塘里常常烧着的是一丛青冈杚蔸火,青冈是硬杂木,从岩土缝里挖刨出来的青冈杚蔸,比一般乔木更硬更结实,经得起时间的熬炼,烧一个杚蔸就可以管着一天一夜的火气,不费事儿也不太费柴。晚上烧茶取暖,睡觉时候用柴灰把上面遮盖了,让明火不外泄,在灰里燃烧的时间就会更长,可以管个三天三夜的。第二天早上煮饭的时候刨开,杚蔸变成了冈炭火,红朗朗的,点火到灶里非常方便。

火塘周围镶嵌着厚厚的青石板,朝上巴掌宽的一面是石匠凿磨好的光滑的石棱面子。上面可以放火柴、叶子烟、小茶碗什么的。这个时节里,白天大人们或上山采菌,或上坡掰苞谷、下田收获稻谷,不会待在火塘边烤火。小孩呢,呵呵,田家的小孩就田石波娃一个。小孩子不怕冷,头夜就挂念着白鹤溪里的活物,一早就去那里围小鱼抓螃蟹去了。

波娃的父亲田发水在坡上掰了苞谷回来,帮着波娃的妈妈黎润兰一起做晚饭。

晚餐后,黎润兰用刷锅水加一些苞谷面,或者麦麸什么的精饲料煮熟了,再放一撮箕猪草进锅里,合着煮上一煮,搅挠几圈,用木瓢舀进一只单边把的猪食桶里。满满的一桶猪食,就是成年男劳动力提着它也是非常费力,走不了几步的。苗条结实的黎润兰却可以提着满满的潲桶走到十多米外的猪圈旁边。这在外人看来是十分称奇的,可是波娃却知道妈妈是在巧巧地用力。是的,黎润兰是知道怎么用巧劲的。田石波娃有时候观察过妈妈,她把围腰理顺到大腿边,右手捏紧了潲桶一边的把儿,让带把儿的一边紧靠在大腿上。大腿移动潲桶动,身子稍稍做一些倾斜,还把左手平伸出去调节平衡。几乎是全身的力在推动潲桶的前行,这样,妈妈怎么不能将满满的潲桶比较轻松地提运到猪圈去呢?

所以,妈妈每年养的猪都很肥大,而且一年养两槽(两批的意思)四头。两头肥猪用来过春节前后的年饭餐席和全年的油食以及走亲拜友的礼品,另外两头出售赚钱做家里的日常开销。

妈妈去喂猪的时候,老爸开了昏蒙蒙的电灯,和奶奶坐在火塘边的木椅上,刨开了被柴灰堆塕[1]的杚蔸火,把自家采摘制作的茶叶抓一把放进带把儿的圆肚子茶罐里,掺一瓢水推到明火边去煮。

这样的煮,白鹤溪人叫熬。一罐茶水沸开了,把茶罐拉离明火,提起来倾进小瓷碗,一碗一碗热络络地喝。茶罐里剩下三分之一的时候,再掺一瓢水进去,推到明火边再熬,如此可以重复好几次。主人出门的时候,将茶罐盖了,拉开,与明火保持一定距离。在外奔忙一天,谁不口渴呀,回家坐到火塘边,倾一碗茶,唇边试试,不烫、不冷,温温热热,正好,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将肚子从上往下抹一把,张嘴呼出一口浊气:哈哈,安逸!

白鹤溪人将这种方式弄出来的茶水叫作熬茶。谁从门前过,就招呼:“嘿,走累了吧?来来来,进屋喝碗熬茶!”

茶罐里的茶水吐噜噜地开得很热闹了。田发水捉住茶罐的把儿提起来,倾满两个小碗,放好茶罐以后,双手端了一碗送给他的母亲,说:“奶奶,喝碗熬茶。”

田发水称呼自己的妈妈为“奶奶”,那是依着波娃的辈分儿叫。波娃脑子里想着去读书那个事儿,那个事儿在家里对谁说都没用,只有老爸才有决定权。吃晚饭的时候他没有讲,因为老爸饿了,猴吃马吃着不会听你的;刚吃完饭的时候呢,老爸急着去火塘熬茶,也不会听你的。波娃就不声不响地在火屋门边候着,等着某个合适的当口儿。

奶奶一边接茶碗一边说:“喝吧喝吧。”吹一吹,嘴唇嘘嘘着试一试,烫!就抿抿嘴皮,把茶碗小心地搁在火塘石棱面上。

爸爸也倾了一碗茶。大概在地里劳累一整天,确实疲惫确实渴,顾不得烫,他一边吹着茶面一边呼噜噜地喝进嘴里,一忽儿碗里的熬茶就没有影儿了。“嘿,啧啧,安逸。”疲惫顿消,他满意地呼出一口废气,伸手在后脑勺抠了抠痒痒,屁股在木椅上扭移几下,感觉妥帖了,舒服了,便拿起石棱面上的烟叶,准备裹一支过瘾解乏。

这个时候,波娃感觉是合适的时刻了,就叫了一声。

“爸。”波娃走过去站在火塘这一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的爸爸。

“呀!”田发水的手抖了一下,仿佛有些吃惊,睁大了眼睛看波娃这个方向。昏黄的灯光下,他原顾着熬茶和裹叶子烟,不知道波娃是什么时候到火塘来的,“你莽杵杵[2]地突然说话,吓老子一跳。”

田发水虽然对儿子并不是忽略不计地对待,但自以为知道自己儿子是怎么回事儿,便不问波娃为什么叫他,自顾着裹他的叶子烟。这时候的波娃真有些莽杵杵的样子了,憋了一阵,看着田发水又叫:“爸。”

“三棒打不出一个闷屁,我在这儿的,你喊啥?”田发水有些不耐烦,声音嗡嗡地大起来。

波娃心里有点儿怵,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奶奶心疼孙娃,对波娃招招手,叫一声:“乖孙,到我这儿来。”

虽然老爸不待见,波娃在奶奶眼里和心里从来就是乖孙。听着奶奶的招呼,眼睛却盯着爸爸,波娃咧歪咧歪地走到奶奶那儿。奶奶一把将波娃搂进怀里,让他面朝火塘,双手搂着他的腰,温和地问:“不怕,有奶奶,想给你老爸说点儿啥呢?”

波娃才十岁多一点儿,想来波娃的爸爸年龄不大,可是奶奶怎么对波娃说田发水为“你老爸”呢?原来田发水有一个大女儿,已经打发出去好多年了。白鹤溪这个地方也实行计划生育,但是一家可以生两胎,前后胎之间必须间隔四年,遗憾的是这一隔就隔了二十四年,因为四年之后老是怀不上。等波娃呱呱落地的时候,田发水已经四十好几了,这不,又五十好几了。波娃不叫他老爸叫什么?只是波娃一句话里老是说不到两个字以上,经常是,说出一个字以后,要隔好长时间才又能吐出一个字。可是今晚不知道是不是太想读书的缘由,田石波娃憋着憋着,居然隔一会儿还能说出一个单字。

在奶奶怀里,波娃的胆子大了些,便对奶奶说:“书。”

奶奶疑惑地看着波娃,一时间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

“输?”他老爸好像是听懂了,看着波娃问,“你和村里的小屁爬虫玩儿赌了?”

“没。”

“那你会输啥?”

“学。”波娃有些着急了,看着老爸,憋了一阵,突然大了声说,“学!”

“学?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去学赌,我打断你的手指头!”田发水看着波娃,眼珠子瞪得像桐子壳。

“不。”波娃摇摇头。

“你才说去学赌,还不承认。”田发水显得很生气,大声粗气地说,“我让你不学好,去,自己去门背后把竹条子给我取来,不把你屁股打烂你不长记性!”

田石波娃吓得哭起来,却哭不出声音,脸上的肌肉小小地**着,转身伏在奶奶怀里:“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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